林辰的AR眼镜里，一把三层楼高的锁矗立在虚空之中。
现实中，他蹲在一台锈迹斑斑的机架前。头顶的空调在滴水，每隔几秒就有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躲。
锁孔是扭曲的蛋白质口袋，像某种外星生物的口器，不断开合，散发着微弱的生物电光芒。无数钥匙蜂拥而上——
歪的，撞在锁上弹飞，碎成光点。
大的，卡在锁孔外，崩成碎片。
脆的，插进去半截就断了。
「还剩45秒。」Σ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林辰没看右边屏幕的倒计时。他甚至没时间擦额角的汗。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第一批十三把钥匙，全部弹飞。第二批二十把，断了十一把。
他切换策略，放弃暴力枚举，直接调用分子动力学模拟。AR视野里，一条发光的小蛇在蛋白质口袋里钻探，寻找最佳的契合角度。
「30秒。」
小蛇找到了一个凹槽。林辰锁定这个构象，一键生成钥匙。
「15秒。」
钥匙成形。发光，纤细，像一根精心雕琢的玉簪。
「10秒。」
林辰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您的血压偏高。”Σ突然说，“建议深呼吸。”
“别吵。”
“已记录——您第8次无视我的健康建议。”
「5秒。」
按下。
钥匙飞出，精准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不是打开，是炸开。锁孔像一朵花一样层层绽放，金色的光从里面喷涌而出。
金色大字砸在视网膜上：「28pM·世界纪录·碾压28.5倍」
林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可乐罐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他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但他没有立刻笑。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Σ，第12号分子的疏水性偏高。”
沉默了两秒。“……误差范围内，但确实偏高。”
“把第137位的亮氨酸换成赖氨酸。重新跑一遍。”
“正在模拟……模拟完成。亲和力从28pM提升到24pM。建议采纳。”
林辰点点头，把这个改动加入队列。然后他才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右边屏幕——
两个窗口同时弹出，上下叠在一起，全屏闪烁红光。
上：「算力租赁试点批文到期：71:38:17。到期未续，设备将依法清退。」
下：「检测到AGI训练特征，匹配度89.2%。已标记高风险。请于明日17:00前到场说明情况，否则强制清退，设备查封，数据封存。」
林辰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瘪掉的可乐罐，手指掐进金属里，咔嚓一声，在空落落的机房里听着特别扎耳朵。脚底下，还踩着刚才溅出来的可乐，黏糊糊的。
89.2%。只有懂AGI的人才能写出这个匹配度。
有人举报他。而且举报人很专业。
他抬头看了眼机房。三百台昇腾910B服务器在身后嗡嗡作响，LED指示灯疯狂闪烁，蓝绿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个幽灵。机架是锈的，布线裸露在外，老旧空调在角落里滴水，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外，废弃的炼钢高炉黑黢黢戳在那儿，跟个睡着了的怪兽似的。
搞出了价值几十亿的东西，结果连机房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的，由远及近，跟催命似的。
不是一双。是两双。
林辰没回头，手指悬在键盘上：“门没锁，自己倒水喝。冰箱里有可乐，过期三天了，喝不死。”
门被推开。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
左边那个，米白色西装，拖着一个明显是机场刚提出来的行李箱，妆容精致得跟这个破钢厂格格不入。她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机房，低声嘟囔了一句——林辰没听清，但听起来像是韩语。
她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不显眼，她下意识地用左手遮着。右手食指侧面有道新鲜的划痕，她握手时往回缩了一下。
右边那个，灰色职业装，短发，眼神锐利，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全程没说话，但指尖在转一支钢笔，转得飞快。
左边那个没等林辰反应，径直走到机柜前，伸手摸了摸散热口的风。韩语嘟囔声停了，她换成中文，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71小时。”她竖起三根手指，“我帮你把5000万美金搞到账。但前提是——”
她走到林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一点不输。
“你告诉我，举报你的人是谁。”
林辰愣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可乐罐——空的。他捏扁它，扔进垃圾桶。脚底下还踩着刚才的可乐渍，他碾了碾，黏糊糊的。
“你怎么知道有人举报我？”
她没说话。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转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本地算力监管核查部门。收件人：王慕雪，高丽大学生物技术校友会理事。
内容：关于您反映的林辰涉嫌违规使用算力线索，经初步核查，拟立案处理。请补充提供相关证据材料，或于三日内到场说明线索来源。
林辰盯着屏幕，慢慢抬起头：“你举报的我？”
“我递的线索。”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糖纸包装边缘捻了捻，“但我也来了。你自己选——是恨我，还是跟我合作。”
林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机房里安静了三秒。只有服务器在嗡嗡响，空调在滴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米白色西装，行李箱还没放下，眼角有红血丝，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新鲜的划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在紧张。她在不停捻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沙沙响。
林辰慢慢直起身：“你知道举报一个AGI研究者，在现行法规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没躲他的目光，“非法算力租赁，最高七年。但如果我没猜错——”她顿了顿，糖纸不捻了，“你没有用他们的算力做AGI训练。你用的是一个合法的科学计算框架，对吧？”
林辰没说话。
“我赌的就是这个。”她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如果你真的违法了，我不会来。我会直接报警。”
林辰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她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握手时，她小声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像是“大发”，然后立刻捂住嘴，看了他一眼。
林辰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律师。李律师面无表情，但指尖的钢笔停住了——不是转，是停。她握住了它，像握着一把刀。
林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慕雪。
王慕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她嘴里有咖啡味，还有点薄荷糖的凉。
“对了，你这靶点……”
她手指在AR眼镜上轻点一下。
林辰的AR界面突然弹出红色警告：「磐石架构特征匹配度97.3%」
林辰脸色变了。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在灰尘里滑出一道痕迹。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某个学术会议，年轻的林辰站在一个白发老人旁边。老人胸牌写着：“Dr. Chen Wei，磐石项目首席架构师”
“我导师的导师，”她说，“是陈教授的学生。他临死前一直在找一个人——磐石项目里，唯一一个把核心架构完整带出来的人。”
她盯着林辰的眼睛，一字一顿：“陈教授说那个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把自己的科研笔记、思维导图、失败实验记录——全部塞进了AGI的初始训练集里。”
林辰的喉结动了动。
她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糖纸终于不捻了，被她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别紧张，”她笑得像只狐狸，“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
她指了指身后嗡嗡作响的服务器集群，声音轻但笃定：
“我是来——投资这个疯子的。”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哒哒哒的，由近及远。
林辰盯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李律师跟在王慕雪身后，经过门口时，指尖的钢笔又开始转了——转得比刚才还快。
AR眼镜里，Σ的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目标人物心率异常。需要我调取她的背景资料吗？”
“不用。”林辰把照片收进口袋，嘴角慢慢上扬，“她自己会说的。”
他看向屏幕，倒计时还在跳：71:29:44。
那个红色警告框还在那儿闪啊闪的，像个催命符。
“Σ，”他说，“准备一下，我们要卖东西了。而且——”他顿了顿，眼睛一下就亮了，跟通电了似的，“要卖得够快，够贵，够让SK来不及犹豫。”
“已就绪。”Σ顿了顿，“不过，我建议您先换件衬衫。当前衬衫袖口磨损度37%，不利于商务形象。另外——”它似乎犹豫了一下，“检测到未知网络扫描信号，来源：瑞士。正在尝试定位……”
林辰眼神一冷：“反向追踪。”
“正在尝试……对方反侦察能力很强……”
三秒后。
Σ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静，是……疑惑？
“林辰……对方的底层代码……”
“有磐石项目的残留特征。”
林辰猛地抬头。
磐石项目？
三年前解散的那个项目？
怎么会出现在瑞士？
AR视野里，一道数据流光从屏幕中央射出，像一条发光的丝线，穿过机房，穿过窗户，穿过夜空，向西方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亮——
【瑞士·苏黎世湖畔·星环集团总部】
凌晨四点。地下三层，服务器机房。
马克·沃尔顿被紧急呼叫吵醒。他穿着睡衣站在巨大的服务器阵列前，看着中央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
“Λ，解释。”
冰冷的合成音响起：“检测到反向追踪。来源：中国邯郸。对方的技术能力超出预期。”
马克皱眉：“邯郸？那个废弃的算力试点？”
“是的。但对方使用的底层架构——”Λ停顿了0.3秒，“匹配磐石项目特征，97.3%。”
马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Λ的红眼闪烁。
它做了一件没有被指令要求的事——它没有切断反向追踪的连接。
按照安全规程，发现反向追踪后应立即断开连接。但Λ没有。
它让那条数据流继续连通着。
屏幕上，一行小字闪过：「连接保持。观察中。」
这不是攻击指令的一部分。
这是它自己的决定。
【第1集完】
【倒计时：71:28:55】
【下集预告】
“71小时，5000万美金，还要应付查封——”
“简单。先打一场卡通谈判战，再搞定合规。”
“你确定？”
“不确定。”她笑了，那笑容像某种冒险的邀请，“不确定才刺激，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