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堰镇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雾所笼罩。群山在远处若隐若现,苍翠的山峦如黛色屏风般怀抱着这片土地,远方太湖的波光粼粼,荡着木质帆船摇啊摇。
村口的圣烈桥静静卧在河面上,新桥的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桥墩上青苔斑驳,老人常说,桥底下沉着千年的英魂。
公元510年的阳湖,天空仿佛漏了。
连续十四天的暴雨让湖水涨得漫过了堤岸。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夯土筑成的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沿湖的村庄里,妇孺的哭声、牲畜的嘶鸣、树木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
晋陵县令吴逸名站在堤上,官服已被雨水浸透,紧贴着消瘦的身躯。他五十出头,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身后是三千多名沿湖百姓,他们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仍仰着头,看向那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父母官。
“大人,堤坝撑不住了!”老乡长跪在泥水中,声音嘶哑。
吴逸名没有回头,他盯着那翻淘的洪水,想起三个月前巡视时,这里还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如今,那些稻穗正被洪水吞没,散入汪洋,就像他心中那些无辜的生命。
无锡县县令许县令踉跄地跑来。这位四十出头的官员同样狼狈不堪,官帽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吴大人,西堤已经决口了!”
吴逸名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许兄,我们修了三个月的堤,却挡不住这滔天洪水。”
“可我们不能放弃!”许县令的声音带着哭腔,“雪堰、戴溪、洛阳、遥观、横林……五镇十万百姓,全指望这道堤啊!”
吴逸名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赴任时,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想起那些孩子怯生生地递上来的野果;想起老农们粗糙的手掌。他们都是当地父母官,可如今,他们却连最基本的庇护都做不到。
夜幕降临时,洪水已经漫过堤顶。
吴逸名和许县令跪在地上,雨水打在他们身上,却浇不灭心中的焦灼。吴逸名望着黑沉沉的湖面,突然站起身来。
“许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赴任三年,尽心竭力治理一方百姓,却仍挡不住天灾。”
许县令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吴大人,你……”
“宁亡己宰,勿枉吾民!”吴逸名扬天高呼,声音穿透雨幕,“苍天在上,我们愿以生命换百姓平安!”
语音刚落,他纵身跳入翻滚的湖水。许县令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奇迹发生了。
就在两位县令入水的刹那,风雨似乎停滞了一瞬。湖水不再上涨,反而缓缓退去。堤坝保住了,村庄保住了,五镇十万百姓的生命财产也保住了。
一座木桥建起了,圣贤的圣,先烈的烈。
千年后的清初,一支赵姓从常州城迁到这里,一位年轻人为此题诗:
双桥横锁大河浜,远绕雪堰气象新。
纵使狂澜能崛起,一经吴许海波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