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去上大学前,家里最后一次发生意见分歧,是为了两个塑料盆。
一个红的,一个蓝的,小盆扣在大盆里,里面塞着毛巾、肥皂、拖鞋、衣架和两卷卫生纸。母亲拿旧报纸把边角垫好,再往编织袋里一放,整套行李顿时有了一种非常明确的气质:不是去上大学,是去县城澡堂承包了两个搓澡位。
林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盆就别带了吧?”
“为什么?”
“临江又不是没卖的。”
“家里明明有,跑临江再买一遍,你钱多?”
“不好拿。”
母亲把小盆往大盆里一按:“这不套起来了吗?”
林舟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想说的不是能不能套起来,而是一个计算机系新生,左手录取通知书,右手红蓝塑料盆,怎么看都不像准备投身高科技。可这话不能讲。真讲了,母亲下一句肯定是“考个大学就不能用盆了?”再往下发展,容易变成一场关于做人不能忘本的家庭教育。
林舟只好说:“随便,我就是问问。”
这是他认输时常用的句式。前半句表示老子不在乎,后半句证明老子其实很在乎。
母亲没理他,把洗衣粉也塞了进去。两个盆就此入选大学生活首发阵容。
家里的小店比平时早关了半个小时。卷帘门拉下一半,父亲还蹲在货架前点货。玻璃柜里摆着电池、圆珠笔、打火机和几板针线,靠墙是饼干、洗发水、作业本,还有几件林舟从初中看到高中都没卖掉的塑料玩具。
父亲每次擦到那些东西都说:“不坏,总有人要。”
林舟怀疑那个“有人”还没出生。
他小学时,店里不是这样。那时候饮料一进就是几箱,夏天冰柜一天到晚嗡嗡响,放学后总有人趴在柜台上买辣条、冰棍和作业本。后来镇口开了两家超市,灯比他们家亮,货架比他们家整齐,收银员还统一穿红马甲。父亲的小店没倒,就是一点点瘦了下来。饮料从四箱变两箱,饼干从整排变半排,冰柜白天开,晚上为了省电就关。
家里从哪天开始不如以前,没人正式通知过林舟。
生活也不发公告。它就是让父亲进货前多按几遍计算器,让母亲买菜时先问价,让一家人听见谁赊了二十块没还,都能顺嘴骂那人两句。
不至于揭不开锅,也没有谁因为一双鞋哭天抢地。只是钱花出去以前,会在桌上多坐一会儿。
父亲把账本合上,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张银行卡。
“现金装身上,别全放一个地方。卡里也有钱,密码你妈生日。”
林舟接过信封,习惯性捏了捏厚度。
父亲看见了:“正常吃饭够。到了那边该花就花,别学人瞎讲排场。”
“我什么时候讲过排场?”
“你还没进城,哪有机会讲?”
林舟不吭声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临江一顿饭多少钱,只在招生简章上看过学校食堂。照片里几个学生端着餐盘,个个笑得跟食堂不要钱一样。林舟当时就觉得拍得假。吃饭能吃饱已经不错了,哪有一群人对着青菜笑。
“电脑开学先别买。”父亲又说,“看看学校怎么安排。”
林舟嘴里嗯了一声。
他本来想来一句“学计算机怎么能没有电脑”,显得自己对专业有判断。可这句话经不起第二问。父亲要是问开学拿电脑干什么,他目前能想到的用途主要是红色警戒和魔兽争霸,听着不像教学刚需,倒像家里出钱给他换个地方上网。
填志愿时,班主任也问过:“为什么报计算机?”
林舟答:“发展前景好,就业面广。”
八个字说得又快又稳,像他已经考察过全国软件行业。其实是从报纸招生专栏里抄的。十八岁的林舟没见过软件公司,也不知道程序员一天干什么,但他知道电脑好玩。
这理由说小了不体面,说大了又容易被追问,所以必须包装一下。
他高中住校,周末偶尔跟同学钻网吧。红警里哪辆坦克拆基地快,魔兽RPG里哪个英雄先买什么装备,他都愿意研究。玩游戏当然不能算懂计算机,就像天天吃馒头也不代表会种麦子。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妨碍他觉得自己和计算机多少有点缘分。
至少能坐得住。
在网吧坐六个小时,他腰不酸,眼不花,吃饭都嫌耽误时间。如此惊人的专注力,不拿去学计算机,难道拿去背政治?
父亲以前问:“这专业毕业以后干什么?”
“做软件。”
“做什么软件?”
“看公司需要,什么都能做。”
范围一放大,细节自然就模糊了。父亲听完点点头,林舟也跟着点头。父子俩在都没弄明白的情况下,顺利达成了共识。
后屋里,母亲又喊:“感冒药装了没有?”
“装了。”
“袜子呢?”
“装了。”
“通知书别放箱子底下。”
“知道。”
“到学校先打电话。”
“知道。”
“别老知道知道的,到时候又找不到。”
林舟闭上嘴。这个家里最难回答的问题,不是会不会,而是他已经说了知道以后,母亲为什么还能继续问。
晚饭是在店后面吃的。母亲给他夹了两次肉,又问临江是不是比县城远很多。父亲说远不远都一样,到了学校先认宿舍、食堂和辅导员,别刚进城就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林舟说。
父亲抬眼看他:“你一个人坐过公交吗?”
“公交有什么不会坐的?”
这句话答得很快。
至于坐哪边、怎么买票、在哪儿下,他一个都没展开。会不会某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问时不能停顿。停顿半秒,气势就没了。
吃完饭,父亲把卷帘门彻底放下,又弯腰拉了两次,确认锁住。母亲继续检查行李。林舟回到自己房间,把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摸出来。
文津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学校名字挺像那么回事,专业名字更像。后面那几个字具体负责什么,他解释不清,但摆在录取通知书上确实好看。
他躺在床上,把大学生活想了一遍。
宿舍应该比高中自由,老师不会天天盯着,图书馆肯定很大。城里同学穿得体面,说普通话也比他顺。这个不怕,少说几句就行。别人怎么做,他跟着怎么做;真遇上不懂的,先点头,再找机会偷偷弄明白。
林舟从小到大没学会多少城里规矩,倒是很早就学会了不让人看出自己没底。
至于两个塑料盆,如果室友问起,他就说是母亲硬塞的。
必须把责任划分清楚。盆可以土,人不能跟着土。
窗外有摩托车从街头突突到街尾,几分钟后又安静下来。青河镇就这么大,闭着眼也知道哪条路通学校,哪条路通菜市场。过了明天,没人提前告诉他该在哪个路口拐弯。
林舟心里有点发虚。
他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事情还没发生,提前紧张属于浪费感情。再说,大学是自己考上的,总不能连校门都摸不进去。
林舟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上大学的全部准备。
第二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和两个塑料盆一起搬上绿皮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