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在顾昭十九岁生日那天晚上消失的。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从小镇的面馆提前回了家。
所谓的家是一间租来的旧屋,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块,下雨天要用脸盆接水。
她买了一小块鸡蛋糕,又去路边捡了一根细树枝,插在蛋糕上当作蜡烛。
那根树枝歪歪扭扭的,顾昭看着它坐了很久。
她没有许愿。
她不知道许什么愿。
十九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东西。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推开窗,想看看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窗口是空的。
天是黑的,天上什么都没有。
月亮不见了。
顾昭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有月亮。
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
本该挂月亮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浅浅的暗痕,像被什么擦过。
她盯着那个暗痕看了很久,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这件事不对”的本能警觉。
她关上了窗,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只是一个晚上没有月亮而已。
但她总觉得从这一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来,街上的行人照常走动,面馆老板照常骂伙计手脚太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蹲在面馆后门洗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切正常。
到了傍晚,天还没黑透,镇子上的狗就开始叫了。
先是东头那条大黄狗对着天空狂吠,声音又急又尖,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西头的黑狗也跟着叫了。
接着是南边的、北边的、巷子里的、院子里的,整个镇子的狗在同一时间全部叫了起来。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互相看着,脸上写着同样的困惑。
“狗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顾昭站在面馆门口,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
她的视线越过镇子的屋顶,看向远处山脊线的方向。
她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极轻极轻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土腥味,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里醒来。
然后尖叫声响了起来。
面馆隔壁的杂货铺里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一手掀翻了门口的货架,另一只手掐住了路边一个小孩的脖子。
“让开,都让开。”
有人喊了一声,但没有人敢靠近。
那个男人平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店老板,有些胖,说话慢吞吞的。
现在他一只手就把一个孩子提了起来。
孩子哭不出来,脸憋得发紫。
顾昭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她认识,是镇东头老孙家的小孙子,平时会在面馆门口捡掉在地上的面条,被老板娘骂了还笑嘻嘻的。
顾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冲了过去。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那一瞬间,她的掌心烫了一下,很烫,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手松开了。
孩子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昭。
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来了……”
“……它们来了……”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倒在了地上。
顾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银色纹路,像月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笔,正在慢慢消退。
她握紧了拳头,把那道纹路藏进了手心里。
街上的骚乱还在继续,有人跑着,有人喊着,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
顾昭站在混乱的街道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是没有出现。
但她看到了一道很淡很淡的、从山那边升起来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翻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她睡不着了。
人群散去之后,顾昭蹲在巷子口,看着不远处零星走动的身影。
有些人还在跑,有些人已经停了下来,茫然地站在原地。
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很小,像小动物受了伤。
顾昭站起来,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巷子最深处堆着几摞破瓦和断木头,缝隙里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蹲下来,拨开那层瓦片。
一个女孩蜷在里面。
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缩着肩膀,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在发抖。
顾昭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上,那是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
狐耳。
不是戴的饰品,是长在身上的。
顾昭在面馆老板的旧书摊上见过狐妖的画,一本破破烂烂的《山海经》,里面画过。
但那不是画。
这个是活的。
顾昭和她对视了。
女孩的眼睛又圆又亮,里面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巷子外面的人群还在喊叫,脚步声来来去去。
顾昭蹲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了过去。
“披上。”
女孩没有接,她只是看着顾昭,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顾昭没有催她。
她把外套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站起来,背过身去。
“我不会伤害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过了很久,久到顾昭以为她已经跑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瘦瘦的、冰凉的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转过身。
那个女孩已经披上了她的外套,站在她面前。
耳朵尖还露在外面,但她把外套裹得很紧,像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谢谢。”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瓦片。
顾昭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吧。”
“我带你出去。”
她没有问对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留在那条巷子里。
她带着那个女孩走出了巷子。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双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很厚很厚的黑,正在注视着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一晚,镇子上的骚乱持续到了后半夜。
狗叫了一整夜,有些人发了疯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有些人身上出现了奇奇怪怪的印记,天亮后又不见了。
顾昭带着那个女孩回到了自己的旧屋。
她没有点灯。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风里夹着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声,像大地自己在说话。
女孩先开了口:“你是谁。”
顾昭想了一下:“我叫顾昭。你呢。”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名字。”
“他们都叫我阿九。”
“阿九。”顾昭重复了一遍,“好,那就叫阿九。”
天亮的时候,顾昭推开了窗。
第一缕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天空最西边的角落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比原来大了整整三分之一。
像一颗被人悄悄放大了的、离得更近了的眼睛。
顾昭看着那轮月亮,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银色纹路还在,比昨晚更清晰了。
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
她合上手掌,把那道纹路握在掌心。
窗外,阿九披着她的外套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轮变大的月亮。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身上有月亮的气味。”
顾昭转头看她。
阿九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轮月亮上,声音很轻:“你不是普通人。”
顾昭没有回答。
她走出门,站在阿九身边,也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它不再是天上的东西。
大到让人觉得它正在靠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道银色纹路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不发光,不发热。
但她总觉得它在等。
等一个她不知道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