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顺帝至正十一年,明王起事,石人睁眼,天下板荡。
大寒,六安城外。
雪落如雨,霜飞如尘。
雪中有火,火从黄河边一路烧来,点燃了此地的百姓。
一队骑兵也从北而来,他们是来灭火的,用长矛和弓箭泼洒鲜血。血撒的够了,人心就冷了。
这一队骑兵有百人,虽然战马质量参差,但人人身披札甲,手握长矛。领头的数十骑还佩戴着弯刀和弓箭,已属难得的精锐。
精锐在行军中是不会停下的,在奔驰的官道上,敢于拦路的,都会被碾成一团肉。
可偏偏有人去拦了,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
汉子遥遥看着远处的奔马,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怕不怕?”
“有达达在,不怕。”
汉子笑了,他穿着灰褐的麻布袍子,在暴雪中敞着怀,让雪花糊在厚厚的胸毛和浓密的胡须上“你不是一直想练十大形吗?”
“对啊!天天就是站桩和五行拳,我想学十大形!”小孩裹着布满补丁但是厚实的袄子,小脸红扑扑的,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皮实崽子。
“五行拳就够你练一辈子了!今天给你开开眼,看看五行拳的真本事!”汉子的声音铿锵有力,在逼近的马蹄声中,像洪钟一样,震的风雪都绕开来。
在孩子充满崇拜的眼神里,汉子缓缓扎下马步,随后大步朝着骑兵冲了过去。
一个人,用双脚,对上百骑兵发起了冲锋!
这是何等的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是发出呼喝的骑兵们!
百夫长没有呼喝,他想要抬枪,他想要拉弓,他想要下令,可他什么也做不到,连从小化为呼吸本能的马术都已经离他而去。他像是马背上的石头,像一个死人,只能看着马儿把自己驮入地狱。
他确实已经死了,还有十丈的距离,就已经死在了灰袍汉子的眼神中。
他的死是幸运的,他已无需目睹自己部下的惨状,也还能保留一具全尸。
他是唯一的全尸。
骑兵们的队伍像潮水般涌来,势不可挡。接着撞上了礁石,平平整整的从两侧划开,四散的浪潮又撞上堤岸,拍出漫天碎末。
潮水便退去了,但浪花来不及回到大海,他们只能亲吻大地,以尸体的形态。
马儿们奔离了官道,慢慢停下了脚步,茫然的开始踱步。它们的主人均匀的散落在四周的荒野上,将白茫茫的大地,染出了一片火海。
灰袍汉子身上冒着腾腾热气,胡须胸毛上没了雪花,也没有血渍。孩子的小脸更红了,用力拍着巴掌“达达,太厉害了。”
灰袍汉子笑眯眯的往回走,他刚要开口,突然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脸苦相。
“儿子,达达对你好不好?”
孩子用力点头“达达救了我,教我拳,达达就是我亲达。”
“那,记住达达的话,马上回城,不要回家,跟着出城的人走,哪人多就去哪,记得一定要待在人堆里,至少三天之后,才能独自行动。”
半大小子不笑了,在一瞬间,这个男孩变成了男人,他认真的点头“好!”
这是一个男人对父亲的承诺。他要逃了,要离开父亲独自逃亡,昨天他还激动的难以入眠,上一刻他还热血激荡,恨不得立刻也打上一通拳。
但是这一瞬间,他的心就像泡入水中的红铁,变成了漆黑的钢。
他清楚,父亲从不开这种玩笑,这世上能让父亲摆出这种姿态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翡翠,薄薄的一片,上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一群最小的蚂蚁用触角画上的痕迹。
“拿好,藏起来,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男孩立刻解开袍子系带,扯开领口,把玉牌塞到贴身的肚兜里面。冰凉的玉牌贴着肚皮,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汉子把孩子的袄子系好,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儿啊,你知道我有什么遗憾吗?”
孩子的眼泪在打转,但还是露出笑容来“达达今天出门早,没有出恭。一定是不想憋着屎,死的太难看。”
“聪明,不愧是我收的崽。”汉子啧了一声,指了指一旁一个无头尸首“只是想给你开开眼,没想到还有绝世高手在后头,一会儿死了,要是屁股兜不住,像那边那个一样流出屎来,我岳云行一世英名就都完啦!”
孩子一边笑,一边眼泪就流下来“那可太难看了,给你收尸的时候,我还要给你擦屁股。”
“放屁!老子就是死了,也会夹紧屁股的!你给我跑远点,跑快点,用不着你收尸!”汉子哈哈大笑,替孩子擦了擦眼泪。
孩子用力笑着,笑的更难看了“达达,你不能跑吗?”
“你老姨娘,你三瞎子爷爷,他们能跑吗?”
孩子摇摇头“他们赶集都费劲,王小六想背着老姨娘走,她都不走。”
岳云行揉揉他脑袋“对喽,我要跑了,六安城就完咯。真是倒了血霉,怎么就遇到李察罕了呢。不过也说不准,人家就是冲我来的,那我就更不能跑了。”
孩子拍拍怀里的玉牌“达达,我会替你报仇的,等我也成了绝世高手,我就去把李察罕的屎都打出来!”
“好!有志气!”岳云行哈哈大笑,他仰着头,不让孩子看到自己也流出眼泪。
“滚吧!兔崽子!”岳云行猛地抓起孩子,一把抛了出去,孩子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直接飞出七八十丈外,落地时却如同跳上床一样,只在地上轻轻的一个打滚。
他爬起来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岳云行随手牵了一匹马,跨了上去,溜溜达达的往骑兵来时的位置走去。
走过了一里地后,风雪之中,开始传来一股腥味。
那是铁锈混着人血的腥味,风拖不动这种味道,只能任凭它糊到每一个直面源头的人脸上。
腥味来自一个人。
他骑一匹白马,穿一身白衣,裹一件白毛大氅。
他的脸也发白,黑白分明。胡须浓密整齐,颧骨高耸,眉毛也整齐修长,斜飞入鬓。眼珠像两口看不到底的黑井。
那匹马很高大,马上的人也很高大,七尺多高,裹着大氅,如同一座白色铁塔。
他是李察罕,蒙语名字叫察罕帖木儿,意思是白色的铁。
李察罕在江湖上有过很多绰号,巨蛮,白煞星,风吹死,恶屠千里,白妖……但自从三年前他殿前比武击败密宗护法天王辇真吃剌失思后,又在江湖上连杀数位前辈高手,所有人无论是厌恶憎恨还是膜拜向往,都会尊称他一声“蛮神”。
岳云行也下马,拱手,低头“见过蛮神。”
这是江湖人对武学绝巅的敬意,是对心中的武保有的忠诚。
李察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见惯了对自己的顶礼膜拜,但岳云行的礼,还是让他十分受用。
他开口了,声音意外的颇为温和,充满书生气“降龙伏虎,鹰蛇双搏,脚踏江淮,拳镇秦岭。形意门岳云行岳长老?”
岳云行抬起头来“江湖朋友抬爱,正是在下。”
李察罕点点头,话语更加温和,如同君王赏赐宠臣一般“交出八思巴佛牌,放你走。杀了这支探马赤军的事,我也可以当作没看见。”
岳云行拍了拍胸脯“蛮神见笑了,佛牌何等宝贝,怎么会在我手上。至于这些士兵,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杀的便是我杀的。”
“不是此地的红巾作乱,是你们形意门恶逆不道,杀官造反?”
岳云行皱起眉头“江湖事江湖了,蛮神如此不讲规矩吗?”
李察罕的声音更加温和了“长生天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汉人江湖的规矩,如何能管到我长生天的宠儿身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八思巴佛牌,否则你要死,这一城的乱匪要死,你们形意门也要满门上榜,尽数诛绝。”
“那还说什么,今日领教一下蛮神的长生天九拜吧!”
李察罕轻轻下马“我知道你们汉人喜欢排些无聊的东西,什么三绝顶,十高人之类。我手里杀的高手不少,十高人还是第一个。你有资格让我下马。”
“荣幸之至!”
下一刻,风雪逆卷,白霜不存。
风里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骨头。
是很多根。
岳云行死的时候,日上中天。
他垂着头,双臂尽断,肺里灌满了血。
但他还站着,双脚扎在地里,像两座山梁,撑起一轮落下的太阳。
李察罕重新披上大氅,在风里翻飞,像掩埋太阳的铁云。
他满怀敬意的抚胸欠身,对赶来的官兵吩咐“厚葬。”
李察罕看了看地平线上的城墙,又吩咐一句“六安城红巾作乱,屠三十里,流亡皆杀。形意门助逆不道,通报大都,拟榜通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