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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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无信

小小煎蛋

都市·青春校园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9-03 10: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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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六岁那年,林予夏的小跟班搬去了外地。她给他写信,一封接一封,最后石沉大海。后来她学会了不期待——不吃豆沙月饼,不说自己有青梅竹马,走路习惯低头。高一开学那天,她抬头看了一眼人群。那个小时候爱哭、需要她保护的男孩,已经长成了被女生偷拍、笑容散漫、生人勿近的少年。他走过她身边,没看她一眼。但林予夏确定,那两步之后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停顿,不是错觉。后来她发现——他成绩全班倒数,上课睡觉,对谁都说“还行”。他篮球打得好,但从不上场到最后。他的书包里什么都不装,连一支笔都没有。直到有一天,大雨倾盆。她撑开伞,说了一句小时候说过无数次的话:“你会淋湿的。”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还带伞。”原来小月饼一直没走远。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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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的风

市一中的校门口,九月的第一天。

林予夏一个人来的。她妈的花店今天有人订了二十个开业花篮,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临走前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说了句“到了发消息”就又钻回花堆里。她咬着包子出了门,心想这样也挺好——她本来就不喜欢被送到校门口的那种场面。拥抱、叮嘱、站在门口挥手,她看着总觉得有点尴尬。

可能是从小没爸的缘故,她不习惯太肉麻的东西。

她家住在老城区,离市一中不算远,但坐公交要换一趟车。她妈本来想让她住校,说这样不用天天跑。林予夏没同意。她说花店忙的时候能回来帮把手,住校了反而帮不上。林月茹听完没说话,只是给她多炒了个菜。后来林予夏才知道,她妈不是真的想让她住校。她妈只是怕她一个人在路上来回折腾,又不好意思说“我想你天天回家”。这娘俩在某些地方出奇地像——明明心里想要,嘴上却偏要说反话。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予夏被挤在后门扶手旁边,书包勒着肩膀,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是九月的阳光,亮得不像话,打在行道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是那种不太情愿的黄,像是被夏天硬拽着不让走。

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个念头——九月了。

那个人,会不会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掐灭了。她垂下眼,换了个姿势靠着扶手,把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

六年了。前三年她还会想这个问题,后三年她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期待这种东西,像一根弦,绷得越久越紧,等到断掉的时候,疼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后来就不想了。不想,就不会失望。

这是她在无数个夜里给自己反复重申的道理。她把它写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用极细的笔迹,像一句咒语。可是有些东西,你越是不想,它越是往你心里钻。比如九月的风,比如路边梧桐叶的颜色,比如公交车经过某个路口时窗外一闪而过的老居民楼。那些东西总能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轻轻一拽,就把她拽回六年前。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十岁,沈时越也十岁。

小区里的孩子都放了暑假,天天在楼下的空地上疯跑。沈时越是她的小跟班,走到哪跟到哪。她爬树,他就在树下仰着头喊“予夏姐姐你下来吧会摔的”;她翻墙,他就急得在墙根底下直跺脚。其实他只比她小两个月,但那时候他矮,瘦,脸圆圆的,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却总是追不上她。他爱吃豆沙月饼,每次她妈从菜市场带回来几个,他眼睛都直了。她嫌他馋,却总是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大的给他。他吃月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满了豆沙渣。她一边笑他脏,一边用袖子去擦他的脸。那时候她觉得,小月饼这个外号取得真对。他就是个圆圆的、甜甜的、黏糊糊的月饼。

后来月饼被搬走了。

整整一卡车,装着他家的衣柜、冰箱、沙发,还有他那辆骑得歪歪扭扭的小自行车。卡车开动的那天,她追了半条街。沈时越的脸贴在面包车后窗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嘴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她跑不动了,停在路中间,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她哭到半夜,她妈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她哭累了,趴在她妈腿上迷迷糊糊地问:“他会给我写信吗?”她妈说:“会。小月饼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孩子。”她信了。于是她等。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邮递员每天从巷子口经过,她都会跑出去看一眼。她妈说“信在路上呢,再等等”,她就再等等。等到后来,她不再跑了。邮递员路过时,她就站在花店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

三年。她写了多少封信?头一年每个月一封,后半年两个月一封,后来变成了过年和生日各一封。她从来没收到过回信,一个字都没有。她去邮局问过,人家说“平信查不到投递记录的”。她妈安慰她说“可能地址写错了”,她自己安慰自己说“可能他太忙了”。忙到连回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忙到搬家之后就把她忘了?

后来她不再写信了。也不再提他。

小学同学聚会她去过一次,有人问“你之前那个小跟班呢”,她笑了笑说“不知道,早就不联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只有一些习惯改不掉。不吃豆沙月饼。走路习惯低头。不期待任何人的来信。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得熟悉起来。她知道,再过两站就是市一中。那是她考了三年才考上的学校。不是因为她多想上这所学校,而是因为她妈说“市一中好,以后能考个好大学”。她妈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十九岁就生了她,跟她爸没过几年就离了,一个人带着她从出租屋搬到老房子,从老房子搬到花店楼上,硬是靠着一双手把她拉扯大。林予夏不想让她妈失望。所以她念书,她考试,她进重点中学,她做数学课代表。她把自己活成了让人省心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省心”里有多少是小心翼翼,有多少是咬着牙不给人添麻烦。

“前方到站,市一中。请乘客从后门下车。”

广播响起,她猛地回神。车厢里的人开始往后门涌。她被人流裹着下了车,脚刚踩到站台,九月的阳光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市一中到了。

校门口的盛况超出了她的想象。报到的、送孩子的、发传单的、堵在路上按喇叭的,乱成一锅粥。有家长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里冲,有学生三两成群地站在树荫下叙旧,有新生仰着脖子一脸茫然地找报到点,还有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举着“欢迎新同学”的牌子,嗓子都快喊劈了。空气里混着灰尘、花香、早点摊的油烟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消毒水味,热热闹闹的,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

林予夏瘦,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书包好几次差点被人拽掉。她低着头护着书包,脚步加快,想赶紧穿过这片人最多的区域。她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不习惯在人堆里待太久。人一多,她的呼吸就跟着乱。这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她妈说是“小姑娘脸皮薄”,其实她自己清楚——她只是怕在人群里撞见熟人,怕有人忽然叫她的名字,怕被拽进一场她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寒暄里。

可就在她埋头赶路的时候,起风了。

九月的风不讲道理,说来就来。路两旁的梧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像被谁扬了一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阳光和落叶搅在一起,金灿灿的一片,糊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林予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呼和窃窃私语,从身后传过来,由远及近,像石子丢进水面漾开的涟漪。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在压低嗓子说“快看快看”,还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从人群里漫过来。她下意识想避开,可脚还没来得及动,身后的人已经自动往两边让开。她被人群挤到边上,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这种动静林予夏不是没听过。初中时候隔壁班有个长得像偶像练习生的男生,每次路过走廊都会引发这种效应。但那是初中,女生们还会不好意思,只敢在背后小声说。高中的反应更大胆,更直接。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追着拍,有人甚至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好帅啊”。林予夏被这些声音弄得有些心烦。她不喜欢这种阵仗,不喜欢一个陌生人仅仅因为长得好看就被这么多人围观。她觉得那很吵,也很不公平。

她下意识回过头。

人群像是被一只手拨开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高。

这是第一个印象。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瘦削但不单薄,校服外套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手腕。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急。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下颌线利落得不像十七岁,侧脸的线条干净到让人想多看两眼。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听周围人说话,又像什么都没在听。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往两边扫,步子不快不慢,每一脚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

林予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人声、快门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只看到那双眼睛。

隔着人群、隔着落叶、隔着六年的光阴,她看到了那双眼睛。小时候哭红了也要拽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眼睛。被欺负了躲在她身后偷偷掉眼泪的眼睛。搬家那天隔着车窗玻璃和她对望、嘴巴一张一合说“我会给你写信的”的眼睛。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一个名字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她想喊,但嘴巴像是被人封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重新涌回来,嘈杂、喧闹、陌生人的肩膀撞了她一下,有人不耐烦地说“同学,让一下”。

她没动。

那个少年走过来了。步伐不快,保持着同一个懒散的节奏。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她,那双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谁都没在看。他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的褶皱,能看清他校服袖口卷起的那道边,能看清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他小时候就这样,背书包总爱只背一边,时间久了肩膀就不一样高。她以前还笑过他,说“你再这样要变成歪脖子树了”。他那时候怎么回她的?他说“歪脖子树也能结果子”。她笑他“你结什么果子,月饼果吗”。他挠挠头,也跟着笑。

三步。两步。一步。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近到她能看见他被风掀起的衣角,能闻到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小时候就有,她记得。

然后他走过去了。

一步。两步——

脚步停了一下。

极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大概只有半拍心跳那么长。他的左脚落下之后,右脚的节奏慢了那一丁点,然后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如果不是她在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予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校门里面。她的心脏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又重又疼。手掌心全是指甲印。

她没有追上去。

六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哭、会笑、会冲上去给他一拳问他为什么不回信。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她站在原地,他走过去,中间隔着几步路和六年的空白,谁都没有开口。

身后的风还在吹。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帆布鞋的鞋面上。她低头看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同学,让一下。”又有人推她。

她终于迈开了步子,往校门里走。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云上。手还在抖,她把拳头攥紧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校门口的大喇叭在循环播放:“新生请到教学楼大厅查看分班名单——”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那栋楼很高,白色墙面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九月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流泪。

她跟着人流穿过校门。校门很宽,顶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风一吹,横幅鼓起来,发出“啪啪”的响声。她从那横幅下面走过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考上市一中了。那个小时候语文不及格、数学考三十八分、被她逼着写作业写到哭的小男孩,居然也考上市一中了。这六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变了多少?他为什么没有回她的信?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密密麻麻的,让她呼吸都乱了。

教学楼大厅里人山人海。新生和家长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墙上的分班榜单。有家长举着手机拍照,有学生钻来钻去找自己的名字,有志愿者拿着喇叭喊“不要挤不要挤,慢慢看”。林予夏个子不高不矮,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也看不到。她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挤到榜单跟前。

她的手指从名单最上面往下划。高一三班。找到自己的名字了——林予夏。她又顺着同班名单往下看,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结果没几个眼熟的。她的初中同学大部分去了二中,考进市一中的只有两个,还都分在别的班。她继续往下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个个名字。

张一鸣、陈晨、李思雨、王浩然——

沈时越。

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纸面很光滑,她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第一反应是“重名”。但市一中虽然大,全市姓沈的人也不算多,更别说“沈时越”这种不算烂大街的名字。

后面有人在催:“同学,看完了吗?让一下。”

她收回手指,往后退了两步,给人让出位置。心里在反复告诉自己三件事:第一,同名同姓的可能性不是零;第二,就算是真的,又怎样;第三,你刚才都看到人了,还装什么鸵鸟。

但第三个念头一出来,她又把它摁回去了。不是装鸵鸟。是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六年。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毕业,她写了多少封信?头一年每个月一封,后半年两个月一封,后来变成了过年和生日各一封。她从来没收到过回信,一个字都没有。她去邮局问过,人家说“平信查不到投递记录的”。她妈安慰她说“可能地址写错了”,她自己安慰自己说“可能他太忙了”。忙到连回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忙到搬家之后就把她忘了?

后来她不再写信了。也不再提他。

小学同学聚会她去过一次,有人问“你之前那个小跟班呢”,她笑了笑说“不知道,早就不联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只有一些习惯改不掉。不吃豆沙月饼。走路习惯低头。不期待任何人的来信。

她背着书包走向高一三班的教室。教学楼很大,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新课本从她身边跑过,有人站在窗户边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明晃晃的光斑里。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高一三班”。

就是这里了。

她站在门口,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教室不算大,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前后两块黑板,靠窗一排能看见操场。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有聊天的,有玩手机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她选了靠窗的第三排,放下书包坐了下去。

光线很好。她打开书包,把带来的笔记本和笔袋拿出来摆好。其实今天不用上课,带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手上有事做。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写完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就那么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个墨点。

她在等。具体在等什么,她也不清楚。等上课铃?等班主任来?等一个她不太敢承认的人从门口走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陌生面孔一个接一个进来,有男生大声嚷嚷着“我靠你也在这个班”,有女生手拉手坐在一起嘻嘻哈哈,有家长在门口往里张望,嘴里不住地叮嘱。嘈杂的声音填充了整个空间,唯独她的座位周围安安静静。

直到那一阵窸窣声响起。

不是吵闹,是忽然变低的窃窃私语。像收音机突然被调小了音量,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低了一截。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林予夏没回头。她盯着面前的空本子,握着笔的指节有点发白。

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不轻不重,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那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一直走到教室后面。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响动——拉椅子、放书包、落座、趴在桌子上。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没有说话。从进门到坐下,一个字都没说。

林予夏的后背绷得发紧。她能感觉到教室里那些细碎的、压抑的议论声正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说“真的是沈时越”“我的天他怎么在三班”“他好高啊”。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耳朵里。她握着笔的手收紧了,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叫张建国,四十多岁,戴一副半框眼镜,穿浅灰色格子衫,胳膊下夹着个旧得发亮的牛皮公文包。他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全班,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张建国,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地方口音,“先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起来做个自我介绍。”

他开始按学号点名。林予夏的学号靠前,很快就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报了名字、初中学校,又说了一句“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老师点点头,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下,示意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可惜她的角度看不到沈时越,只看到几个男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笑什么。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一个叫赵鸣的男生站起来,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从小学当班长说到初中打篮球,三分钟没停,张老师不得不出声打断他:“行,知道你人缘好了,坐。”赵鸣嘿嘿一笑,坐下了。他坐的位置在林予夏后面两排,经过她身边时,一阵很冲的发胶味。林予夏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沈时越。”

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林予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几秒钟的沉默。

“沈时越?”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教室后面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一点懒散,一点对这个场合毫不掩饰的敷衍:

“到。”

一个字。没有站起来。

张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自我介绍,站起来。”

又沉默了两秒。林予夏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出沈时越现在的样子。他一定还是那副表情,半眯着眼,嘴角耷拉着,像被人从睡梦里硬拽起来一样。然后,她听到他站起来了。

“我叫沈时越。”

说完就坐下了。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张老师愣了一秒,显然没见过这么敷衍的自我介绍。“……就这样?”

“没什么想说的。”

全班的空气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角落里冒出几声憋不住的低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好拽”的、带着一点猎奇意味的笑。几个女生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张老师大概也知道第一天不宜发火,干咳了一声,拿起花名册继续念下一个名字。而林予夏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生气,也不是紧张。是那三个字——“没什么想说的”——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磨。不是疼,是闷。闷得喘不上气。

小时候的沈时越是什么样的人?话多、爱哭、黏人。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什么都跟她说,连中午吃了几个饺子都要跟她汇报。老师让他做自我介绍,他能站上去背一首跟自我介绍毫无关系的《静夜思》,然后被全班笑,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只会背这首”。她那时候觉得他又烦又可爱,像个甩不掉的小包袱。

现在的沈时越,说“没什么想说的”。

六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班主任讲完了开学注意事项,又发了课本和课表,然后宣布今天提前放学。教室里一阵欢呼,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予夏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她在等。等什么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等人群散了,她走到他面前,把六年前没说完的话当面说完。也许是等他自己走过来,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没什么想说的”。

人群往外涌。几个女生围在门口磨蹭,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被同伴推了一把,想去跟沈时越搭话,但走到一半又红着脸折回来了。沈时越站起来,挎上书包,往外走。

他走的路线经过她的座位旁边。

林予夏屏住呼吸。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近,裤子口袋里露出的半截耳机线晃来晃去。近了。更近了。他走到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当然这是错觉,教室这么吵,她怎么可能听得到。

她张了张嘴。

他已经走到她前面了。没有停。

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和校门口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漫不经心。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林予夏看着他走出教室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手里的课本被捏出了折痕。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角落。他坐过的位置,桌子上什么都没放,连新发的课本都不在上面。他应该塞进书包了,或者根本没拿。桌面空荡荡的。像是在说:这个人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林予夏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空荡荡的,她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格,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走在那片橘红色里,像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放学,她和沈时越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区的小路上。他总是跟在她后面,踩她的影子。她说“你别踩我影子,会走霉运的”,他说“那我帮你踩掉霉运”,然后踩得更欢。她气得追他,他跑得飞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是要起飞。后来他真的跑得比她快了,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体育课测五十米,他跑了全班第三。他高兴坏了,放学后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棒冰,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那天也是九月,天气热得像蒸笼,两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吃得满手黏糊糊的。他忽然说:“予夏姐姐,你对我最好了。”她当时嫌弃地说:“肉麻死了,别叫我姐姐。”他嘿嘿笑,露出一颗刚掉的牙洞。

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六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这条陌生的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校门口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但仍然有几拨学生聚在一起没散。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公交站走去。走到站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刚才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别的什么东西。很淡,淡到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她下意识地觉得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闻到过。

她想不起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车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灰尘和树叶的味道。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六年前,搬家那天,她追着那辆面包车跑了半条街。车窗里的小男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她跑不动了,停在路中间,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那天她回家之后哭了很久,在她妈怀里哭到睡着。第二天醒来,枕头还是湿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沈时越哭。

六年后的今天,她没有哭。只是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柔软的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到了吗?晚上想吃什么?”她回:“糖醋排骨。”她妈回了个“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把头靠在车窗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时越,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晚饭是林予夏和她妈一起吃的。

她妈林月茹,四十二岁,开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夹在水果店和糕点铺中间,门口摆着几桶当季的鲜花,晚上也不收回来。花店楼上就是她们住的地方,两间小屋,一间卧室,一间用来吃饭看电视。厨房是共用的,在走廊尽头。房子虽然旧,但被林月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个个圆滚滚的。

林予夏到家的时候,林月茹已经把糖醋排骨端上桌了。她换了拖鞋,去厨房洗了手,坐下就吃。林月茹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说今天花店的事。什么隔壁刘婶的狗又跑进店里踩翻了水桶,什么学校门口有个年轻妈妈订了一束向日葵,说什么季节到了百合好卖。林予夏嗯嗯嗯地听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太安静了。

林月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第一天上学就不高兴?有人欺负你?”

“没有。”林予夏扒了一口饭。

“那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跟欠了钱似的。”

“就是累了。”

林月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了解自己女儿,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她换了个话题,说起今天有个奇葩客人,订了九十九朵玫瑰又退了一半,最后还非要打八折,说花店做生意不实在。林月茹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我开价三百八,他非说抹个零头,我寻思抹就抹吧,结果他说抹成两百。我当时就想把花夺回来。”林予夏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林月茹见她笑了,这才放心,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林予夏洗碗。水槽里的水哗哗地响,她挤了洗洁精,把碗筷一个个刷干净。厨房的窗户没关,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店里飘上来的花香。她站在水槽前,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眉毛也还是那道眉毛,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那里面多了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还是平的,底下却已经有了波纹。

她擦干手回了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初中用过的参考书和一个旧台灯。她从书包里把今天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按科目分好,准备包书皮。包到语文课本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语文。小学时候沈时越最怕的就是语文。识字慢,写字丑,老师让造句他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每次语文考试都不及格,被他爸揍得哇哇叫。后来是她每天放学后给他补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读。他学不会就哭,她就哄他说“你别哭了,你哭了我还怎么教你”。后来他总算能及格了,语文老师还专门表扬过他,说沈时越同学进步很大。他高兴坏了,放学后拉着她跑去小卖部,用全部零花钱买了一根棒冰,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那天也是九月,天气热得像蒸笼,两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吃得满手黏糊糊的。他忽然说:“予夏姐姐,你对我最好了。”她当时嫌弃地说:“肉麻死了,别叫我姐姐。”他嘿嘿笑,露出一颗刚掉的牙洞。

林予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对着语文课本发呆。她深吸一口气,把书皮包好,放进书包。

晚上十点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没关严,夜风把窗帘吹得一起一伏,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聊得热火朝天。有人在问明天上什么课,有人在斗图,有人已经把班里长得好看的人都八了一遍。她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了沈时越的名字。

“三班那个沈时越也太帅了吧!”

“我朋友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说他特别高冷,谁都不理。”

“高冷才有意思啊,你们没看到今天自我介绍吗,拽得一批。”

“他是不是成绩不好?我看他摸底考的座位号很靠后。”

“真的假的?长这样还成绩差?没天理。”

“成绩差怎么了,帅就完了。”

后面的消息她没有再往下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窗外有蝉鸣。九月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不太响亮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听着那蝉鸣,慢慢地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校门口,人群让开,他逆着光走过来,脚步在她身边顿了一下。

只顿了半拍心跳那么长。

但那半拍,够她记一整个青春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味道是什么了。

是皂角的味道。

小时候她妈洗衣服用的就是皂角,说她皮肤敏感,不能用洗衣粉。沈时越经常在她家玩,有时候衣服脏了她妈就顺手帮他洗了,用的一样的皂角。他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家洗衣皂的味道。

今天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很淡。但没变。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不知是甜还是酸。

窗外的蝉还在叫。

九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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