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电视里的歌声准时响起。
这旋律像某种写进国人基因里的定时程序,一到除夕夜便自动启动。陆沉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零点将近,城市上空已经被烟花占领。
红的,金的,紫的。
一簇接一簇炸开,将半边夜空映得亮如白昼。玻璃上映出陆沉的脸,三十二岁,胡子两天没刮,头发勉强还算茂盛,神情却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
烟花的彩光在他脸上闪了几下,总算让这张脸显得没那么像遗照。
叮咚。
叮咚叮咚。
门铃响得很急,带着一种不开门就准备破门而入的气势。
陆沉看了眼时间。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这个时间找上门的,一般只有三种人。
亲戚,仇家,以及债主。
他没有前两种。
陆沉趿着拖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房东张姨。
张姨显然为过年精心准备过。身上是一件新买的紫貂,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还染成颇具战斗力的酒红色。左手牵着一只穿摇粒绒外套的泰迪,右手端着玻璃饭盒。
泰迪抬头看着陆沉,眼神嫌弃,像是闻到了腐烂味。
饭盒里则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饺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
张姨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估计刚在楼下放完鞭炮,顺路上来看一眼她这个独居、未婚、疑似生活不能自理的租客。
“张姨,过年好。”
陆沉主动拜年,态度十分端正。
张姨不仅是他的房东,还是白鹭街道居委会主任。严格意义上说,他现在脚下踩的地板归她管,出了这扇门,外面的走廊也归她管。
张姨垫起脚,越过陆沉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餐桌上,一桶红烧牛肉面正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旁边放着一根火腿肠。
张姨脸上顿时浮现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
“小陆啊,不是我说你。大过年的,就算不回家,也得吃点好的吧?”
她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陆沉怀里。
“家里饺子包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给你拿点过来,别嫌弃。”
“谢谢张姨。”
陆沉抱着饭盒,莫名有些局促,对于有些人而言,善意比恶意威力更大。
他挠挠头,又重复了一句:“谢谢。”
“都是老邻居,客气什么。”
张姨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从乱糟糟的头发落到没刮干净的胡茬,最后停在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上。
“小陆,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陆沉心里一紧。
来了。
比春节联欢晚会更准时的固定节目。
“虚岁还是周岁?”
“少跟我打岔。”张姨瞪他一眼,“你长得也不差,工作虽说不稳定,赚的也还行。就是平时不爱收拾,还总一个人闷在家里。稍微拾掇拾掇,找个女朋友能有多难?”
陆沉认真想了想。
“可能比打光棍难一点。”
“又在说胡话。居委会的小李你记得吧?前阵子刚分手。我看过她前男友的照片,长得还没你精神。要不我帮你牵牵线?你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
陆沉没有犹豫。
“晓月那样的就不错。”
晓月是张姨的亲女儿。
空气安静了一秒。
张姨缓缓叉起腰。
“好你个陆沉,我好心给你送饺子,你还想连锅一起端走?”
“您刚才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吗?”
“想都别想。恩将仇报的东西。”
张姨翻了个白眼,牵着泰迪转身就走。
泰迪被拖走时仍旧扭着脑袋,斜眼瞥着陆沉,那眼神像是在说:癞蛤蟆。
“快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张姨。张姨再见。”
电梯门合上。
陆沉笑着摇摇头,抱着饭盒准备回屋。
转身时,余光扫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邮票底色泛黄,纸面也有轻微的褶皱,看起来不像刚寄出的东西,倒像在某个抽屉里躺了很多年。
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
陆沉。
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
字体却莫名眼熟。
陆沉捡起信,朝走廊两边看了看。
没人。
楼道的感应灯恰好熄灭,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只有电梯面板上的红色数字缓慢跳动,从十七降到十六。
大过年的,谁这么无聊?
他把信拿回屋,顺手关门。
信封没有封死。
里面一共两样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一张巴掌大的黄纸。
陆沉先展开信纸。
纸张右上角印着一只抱月亮的小猫,旁边是繁体的“天空之城”四个字。
看到这个图案,他愣了几秒。
记忆忽然从某个蒙尘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十年前,大学毕业前夕。
他和当时的女友苏杭逛街,路过一家文创店。店员正举办“写信给十年后的自己”活动,两个人觉得有趣,便各自写了一封。
店员承诺,十年后会按照留下的地址寄出。
陆沉已经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那家店居然还活着。
更没想到,他们真的把信寄来了。
陆沉看向信纸。
他原以为年轻时的自己会留下什么豪言壮语,至少也该有几句关于梦想、爱情和未来的热血发言。
结果纸上只有一句话。
【希望你没变成一个无趣的中年人。】
陆沉沉默了。
窗外烟花升空,在玻璃上炸开一片金色的倒影。
十年前射出的子弹,绕着岁月飞了一大圈,精准命中眉心。
“你以为我想?”
陆沉忍不住对着信纸说了一句。
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和十年前的自己吵架,赢了也不光彩。
他苦笑着摇摇头,准备把信折起来,翻面时却看见右下角还有一行字。
字体娟秀,与他的字完全不同。
【敢辜负我,你就死定了!】
陆沉的手停住了。
有些记忆很奇怪。
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甚至已经可以把那个人的名字当成一串普通的汉字。可只要有一把合适的钥匙插进锁孔,那些被封存起来的声音、神态和气味,便会一股脑地涌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苏杭写这句话时的样子。
她一定是趁他没注意,偷偷把信纸翻过去,一边写,一边防贼似的瞄他。
写完还要迅速盖住。
如果被发现,她大概会理直气壮地说:“不许看,十年后才能拆。”
分手已经三年。
陆沉一直觉得自己放下了。
至少两年前,他站在婚宴厅最后一排,看着苏杭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时,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喝醉,也没有冲上台把新郎按在桌子上舌吻。
他只是远远看着。
灯光下的苏杭很漂亮。
她看着新郎时,眼睛里也确实有光。
陆沉悄悄来,又悄悄离开。
各自安好。
应该不算辜负吧。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在回忆失控前收回思绪。
饭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陆沉塞了个饺子,大口咀嚼,一边拿起那张黄纸。
黄纸质地粗糙,颜色也不均匀,像清明扫墓时烧的纸钱。正面用红色毛笔写着一行字,笔画飘逸,乍一看颇有仙风道骨。
【丙午年通胜现已开放订阅,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广告?”
陆沉皱了皱眉。
这年头发广告已经这么复古了吗?
通胜是黄历的古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于此处写下姓名,即视为完成订购。此物牵涉天机,落笔前三思;一经订购,概不退换。】
陆沉看完,基本确定这是一场恶作剧。
说不定是什么沉浸式剧本杀的推广,十年前这个东西刚开始流行。
他把黄纸揉成一团,抬手准备丢进垃圾桶。
“希望你没变成一个无趣的中年人。”
那句话忽然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叹了口气,认命般把纸团重新展开。
“行。”
“我倒要看看你能卖我什么。”
他翻遍抽屉,没有找到能写字的笔。最后从泡面旁边抽出一根没用过的筷子,在饺子蘸料里点了点。
筷子尖蘸着酱油。
他在黄纸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沉。
酱油写字并不容易,两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被罚抄时的作品。
写完后,陆沉盯着黄纸。
一分钟过去。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金光。
没有雷声。
也没有一个穿古装的老头从天花板掉下来。
陆沉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三十二岁,除夕夜,拿筷子蘸酱油,在一张疑似纸钱的东西上写名字。
这种行为很难用孤独解释。
可能还涉及智力问题。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把黄纸扔进垃圾桶。
随后端出张姨送来的饺子,重新调了一碟醋,又随便找了个视频当背景音。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
窗外烟花不断。
屋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到瓷碟的声音。
陆沉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
味道不错。
至少这个年,不算完全没人管。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再次响起,还是熟悉的节奏。
陆沉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果然又是张姨。
“刚才忘了跟你说了。”张姨瞥了眼餐桌,见饺子吃了大半,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开门见山,“年初三,居委会办联欢会,人手不够,你过来帮忙。”
“我初三有……”
“不来涨房租。”
“我一定准时到。”
陆沉改口十分流畅。
张姨满意地点点头。
“到时候把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一理。衣服穿精神点。那天不少年轻姑娘参加,你别整得跟刚从地下室逃出来似的。”
“您放心,我一定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
“什么叫能见人?要周正。”
“行,周正。”
张姨又念叨了几句,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管得太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别嫌阿姨啰嗦。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大过年的也没个亲戚朋友……”
“怎么会。”
陆沉笑了笑。
“有人愿意啰嗦,挺好的。”
张姨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知道就好。赶紧吃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梯门再次合拢。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降,心里莫名有了一点变化。
或许张姨说得对。
三十二岁也不算老。
房子可以收拾,胡子可以刮,人也未必非要一直这样活着。
有些事情,或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陆沉关上门。
下一秒,他闻到一股焦味。
开始很淡,像电线过热。
随后迅速变浓。
陆沉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客厅墙面上,橘红色的火光正在跳动。
垃圾桶着火了。
“我靠!”
他抓起沙发上的毛毯,冲过去往垃圾桶上一裹,抱起来就往浴室跑。
塑料桶已经被烧得发软,隔着毛毯也烫得惊人。
陆沉把它扔进浴缸,拧开花洒。
哗啦。
冷水浇下去,白烟瞬间腾起。
浴室里很快充满一股塑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确认火已经熄灭,陆沉才松了口气。
大过年的,差点喜提火灾事故。
他蹲下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堆成一座黑黢黢的小山。
他用花洒对着小山冲水,想看看是什么引起的火灾。
灰烬被冲散,打着旋流入下水道,小山逐渐缩小。
最后,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灰烬下居然埋着东西。
是个巴掌宽的包裹。
外面裹着牛皮纸,用一根红线横竖捆好。
陆沉没有动。
浴室里的水还在流。
花洒喷出的水珠不断溅落,打在包裹上,却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沿着两侧滑开。
牛皮纸没有湿。
也没有半点烧灼的痕迹。
陆沉低头看着它。
过了很久,他抬起右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疼。
不是梦。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大概猜到包裹里是什么。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门后可能站着鬼,仍旧会忍不住从猫眼里看上一眼。
陆沉关掉花洒,擦干手,蹲下来解开红绳。
绳结一松,牛皮纸自行向两侧展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年历。
黄底。
红字。
纸页厚重古朴,边缘微微泛黑,像从一座尘封多年的古宅里翻出来的旧物。
封面最上方写着:
【丙午年通胜】
陆沉屏住呼吸,把它从包裹中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
比想象中沉。
那一瞬间,电视声、烟花声,甚至浴室里尚未落尽的水滴声,全都离他远去。
整个世界仿佛沉入水底。
只剩下封面下方那行鲜红的篆字,在灯光下缓缓映入眼中。
【钦天法地,授时通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