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芝满十七不到半年,家里便开始盘算起她的婚事。
这时已经接近世纪末,倒也不是家里有多封建多贫穷。
而是家里供她读书,她读不下去,这几年本该努力学习的时间全靠混日子蹉跎过去了。
芙芝妈急,自己的小孩自己了解,这些年在家,可谓是没吃过苦、受过一丁点委屈。
这样没用的人毕了业能去干啥呢?
所以赶在芙芝中学毕业前夕,她阿妈给她安排了一条自认为是最安稳的路。
告诉她时,家里早已经背着她商量好了。
最相关的当事人却不需要知情,提意见。
她阿妈跟继父谈好,约定过两年就把芙芝配给他的儿子。
那是只比她大几个月的继兄,现在正在县里的重点高中就读,他沉着内敛,几乎不要家长操心,算是好孩子中的典范。
且马上要考大学了,成绩不错前途无量。
一辈子在县里做活的芙芝妈认为,这个继子无论考得如何,前途想必都会比身边这些村头逛到村尾的泥腿子要来的光明。
因此自己那混吃等死的女儿就需得赶在他毕业前定下来了,不然等人家有了好前途,见过外面的世面后,难道还能看得上一无是处的芙芝吗?
芙芝知道了当然不乐意,她虽成绩一般,但自诩头脑灵活敢想敢干,未必不能靠自己闯出未来。
况且自己平时压根没关注过这个在家里莫不言声的哥哥,怎么突然就要给两人订婚了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活在解放前呢!
妈妈居然想学老封建搞包办婚姻那一套,让同学们知道她要被笑话死。
继父是芙芝六岁时赘到自己家的,二婚。
离婚时房子、儿子留给了前妻,他糊里糊涂地过了两年,发现自己还是得有个家庭。
身边人也催促:男人嘛还是得成家,没有根,累死累活半辈子不知道为个啥。
后来经人介绍,和同在平海县务工的蓟丽兰相识。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家里有房,自己也勤快,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两人接触下来发现性格还算相配,便商量着领证结婚。
二婚不必讲究,蓟丽兰就没给他回村办席,结婚第二天从宿舍搬进了现在这个家,邀亲戚朋友们凑一起吃顿饭,就算见过长辈了。
他的前妻据说是个易自伤自耗的人。
两人的婚姻打从开始就充斥着争吵。
蹉跎了几年,长期的矛盾与压抑最终还是促成了他们婚姻的破裂。
而过后的数年里,他们的分开并没有终结这个女人的痛苦。
终日的精神自戕让她得了病,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她自己的求生欲望也不积极,最终丢下十三岁的儿子撒手人寰。
前妻的葬礼过后,继父就把他的儿子接来同住。
芙芝妈不反对,自如地对待他,不热络也不冷漠。
继子就这样可有可无地和芙芝同住了两年,随后便考上了县重点,在校住宿至今。
此后的日子里,只有学校强制清人时他才会回来暂住。
空有一腔热血,芙芝并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做什么?
想赚钱?怎么赚?她对社会上的生存技巧一无所知。
她现在反对大概也只是孩子思维,不想这么快就定下来。
然后成家、生子,学着母亲的模样照顾家里,围着这几个人、一亩三分地地转。
她倨傲地想,自己的性格可和妈妈太不一样了!
她不甘村里这样无聊的寂寞生活,也接受不了日复一日的工作谋生,她虽出生在这样的小地方,心上却长着一对翅膀,向往着某天也能畅游在外面的天空。
这样被草率定下的未来,她并不想要。
周三晚,继父单位突然有事,他才扒了两口晚饭就被一通电话喊回县里。
听见单车声骑远了,芙芝借着独处的机会,还想斡旋此事。
她扭捏地蹭到蓟丽兰身边,开口问她:“妈,我哥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现在是法制文明社会,是讲究自由恋爱的。你俩随便就背着人给定了亲,人家能同意吗?”
蓟丽兰听了“嘿”地一声撂了筷子:“你少给你妈扣帽子,你邹叔跟他商量过,人家是同意的。”
“那我们是继兄妹,结婚不是乱伦吗?又不是以前的旧社会……”芙芝嘀咕地一通指责。
蓟丽兰瞪她,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什么乱伦?说得这么难听,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还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怎么不能结婚啦?”
芙芝瘪着嘴不说话。
蓟丽兰手指点点地戳她的脑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
“平时从来不喊哥,现在话里话外地强调兄妹关系,这让人听见多难听。”
“他不是我哥?我说的实话。”芙芝继续犟嘴。
蓟丽兰看穿她的心思,轻蔑地反问:“你不想和他结婚啊?你当你还能找到多好的?!”
被亲妈这样鄙视。
芙芝也来气了,还有点委屈地昂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人家同意?你就不用问问我同不同意了?!”
“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国家开放了这些年,这么多人都富了,说不定我以后也能发达呢!”
蓟丽兰看着她那副异想天开的单纯样子,懒得和她争,“哼哼”道:“你最好有那一天,当妈的我就天天求神!也念着那一天——但是,你现在做不到,你就得乖乖听我的。”
“你怎么这么霸道!我不想这么快结婚!”芙芝跺脚。
“又没叫你马上结!”蓟丽兰呵制她撒泼。
“你现在就是想结婚,人家邹开还要继续读书呢。”
见蓟丽兰软硬不吃,芙芝干脆耍起脾气来。
“可我不喜欢他啊,那、那万一以后有一天我遇到喜欢的人了呢?离了再二婚吗?!”
蓟丽兰就是二婚,芙芝无意中伤她,但是性格被亲近的人惯得骄纵,发起脾气说话就容易不管不顾的。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到时候结了婚就给我安安定定的——”蓟丽兰气得坐不住,猛地站起来,又晕得坐下,额头青筋直跳。
芙芝吓到了,以为自己给蓟丽兰气出毛病来了,赶紧上前去扶。
蓟丽兰了解女儿的德行,又趁机示弱,希望她能听话。
她捂着胸口,凄哀地说:“芙芙,妈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邹开知根知底,成绩好,长得不差、性格也稳重。”
“你以后大了就知道找一个这样的人有多难了。”
“再说,你现在不考虑未来,你也权当为你妈想想,我年纪大了,这些年和你邹叔也没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的。”
“——你要是和你邹叔的儿子结婚,我们这个家才能更长久。”
芙芝看着她妈那张脸,惊觉不知何时起,曾经脸上永远活力明媚的蓟丽兰眼角也染上了细纹,人都是会老的……
芙芝这些年的无忧生活全来自蓟丽兰的庇护。
她长大了,却也没有长大。
芙芝嗫嚅着对她说:“妈,邹叔是不是对你不好,你放心,你俩离了,我努力孝敬你。”
“孝敬我?!”
蓟丽兰简直气笑了,感情自己说了一堆,芙芝压根没忘心里去!
“别说当妈的我瞧不起你!你养活自己老娘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你别给我扯东扯西的,你邹叔就是太好了!家里没人能管的了你了!”
蓟丽兰拍的桌子砰砰作响。
“我也不跟你掰扯那么多,我告诉你的你就照做,我不会害你。”
“芙芙妈养不了你一辈子,到时候老老实实跟人家处上几年对象,毕了业就能结婚!多美的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不要!我不要!”
“你现在不想定下来?等人家上了大学见了世面还能看得上你吗?你当我为什么着急?”蓟丽兰苦口婆心。
“我不!”芙芝推桌子抗议,只是她没有谈判的资本。
在蓟丽兰看来,她只是一味地发泄情绪,这太幼稚,恰恰更说明她需要自己帮她做决定。
年轻的女儿还不明白如何才能把生活过得长远,好在她还能替她把关。
“这事没得商量!除非你能马上找到个能过我眼的,否则之后让我发现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男女关系,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场交谈最终在蓟丽兰的暴力镇压下匆匆结束,芙芝没办法对抗暴君,只好避开话题在家里当起缩头乌龟。
只要芙芝做回她的乖乖女儿,蓟丽兰就会收敛异变,重新变回那个往日里她熟悉的好妈妈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