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传奇

去App听书
大禹传奇在线阅读

大禹传奇

诗海孤翁

历史·上古先秦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25 11:27:46

暂无
里程碑
91.04万字
总字数
超多书友在看
书友
简介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章节试读
更多作品相关
漫画推荐

第1章 洪胎裂暗夜

第1章洪胎裂暗夜

公元前2170年,石纽村外,洪水已经疯了三天三夜。

天是黑的,黑得像是谁把整个冬天的锅底扣在了山脊上。黑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山都矮了三分,压得整条河谷都在呻吟。雨从黑云里砸下来,不是滴,不是线,是鞭子——一根根抽在茅屋顶上,抽在泥墙上,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牲口的脊梁上。风把雨鞭挥来挥去,抽得树弯了腰,抽得草伏了地,抽得河面像被千万根看不见的手指同时撕扯,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石纽村蜷缩在山脚,像一只被雨水泡烂了翅膀的鸟,飞不走,也死不透。村外的河已经涨到了半山腰,黄汤一样的洪水把山脚切成一道一道的伤口。被冲倒的树干横在水面上,像泡肿的手臂,朝天空伸着。偶尔有整棵松树从上游冲下来,连根带泥,在浪里翻个身,又沉下去,只留下几蓬乱发似的树冠在水面上打旋。

雨从三天前开始下,那天早晨天还蓝过一瞬,像一块被匆匆洗了一下的旧麻布,蓝得不干不净。有人记得那天早晨东边山头上出现过一道虹,颜色很淡,像谁用湿手指在灰墙上抹了一下。然后云就来了。那些云不像是从远处飘来的,倒像是从山肚子里渗出来的,先是丝丝缕缕地绕在山腰,后来膨胀起来,把山头一座接一座地吞进去。老猎人阿黎说,他活了六十岁,从没见过云从地面往天上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还在笑他。到第二天,没人笑了。雨从天上直直地灌下来,昼夜不分,所有的山路都断了,村外的河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游一路撑着,涨得飞快。到第三天,山脚那条平常只没到脚踝的小溪,已经能漂走整只羊了。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站了三百多年,树干粗得要四个人合抱,枝桠如巨伞般撑开。这一夜,它的根须在洪水里泡着,树皮被水气浸得发胀。而它的枝干还在风里嘎嘎地响,像一副老骨头在死前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树旁的河岸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口子里涌进来,像一条黄蛇,贴着地皮往村里钻。有人用沙袋堵,用手刨土,用背去挡,那水却只是拐个弯,从他们的胯下、腋下、耳旁漫过去,凉得扎心。

村里能动的人都上了堤。男人们把沙袋一袋一袋地往上垒,女人们从山上砍来青竹,连夜编篓子。老人和孩子负责把石头从河滩上搬上来,石头又滑又重,孩子们的手被划得尽是血口子。没人哭。因为哭也没用,雨会把眼泪冲掉,让人连哭过都忘了。只有狗在叫。狗是最先发觉不对的。村子里的狗从三天前就开始叫,白天叫,夜里也叫,叫得嗓子都劈了。后来它们不叫了,只是夹着尾巴,爬到高处去,把身子缩成一团,望着下面的水。

茅屋里,脩己在草席上挣扎了半夜。她的肚子隆得像一座小山,在那层薄薄的麻布下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裂她的骨肉冲出来。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牙齿咬破,下唇上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又不断被新的血珠覆盖。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她的额头上滚下来,有的滴进眼睛,有的滴进嘴里,咸里带着铁腥味。她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像一团被水浸透的黑麻。产婆的手抖得握不住剪刀。那把剪刀是铜的,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早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滑得握不住。产婆试了三次才把剪刀抓稳,可她的手还是在抖,抖得剪刀上的铜光在黑暗里一颤一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产婆姓嫘,人都叫她嫘婆,是方圆几十里地最好的接生手。她接生过的孩子能坐满一屋子,有些如今已经当了爹娘,有些已经埋进了土里。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年轻时能在最窄的产道里把横位的胎儿调过来。可这一夜,她的手指第一次不听使唤。她从午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孩子还没露头。她摸了摸脩己的肚子,那肚子又硬又烫,像一块烧热了的河卵石。羊水破得太早,流的都是青绿色的水,粘稠得不像话。她一看那颜色,心就沉了底。但她不敢露出来,只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揉着脩己的腰,想让孩子往下走。脩己的腰已经酸得没了知觉,两只手死死攥着草席的边,指节像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火塘里的柴湿得点不着。火塘是石头垒的,四四方方,上面架着一口陶釜。柴是三天前砍的,堆在墙角,被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淋了个透湿。产婆的徒弟跪在火塘边,把嘴凑近柴堆,拼命地吹。她叫阿菌,十四岁,是嫘婆从山那边带过来的,跟了两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难产的产妇。她跪在火塘边,腮帮子鼓得像个皮囊,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呛满了烟。可那火就是不肯着,只在湿柴上冒出几缕灰白色的烟,像垂死的人从鼻孔里哼出的最后几口气。整间屋子被这烟和水汽灌满,呛得人睁不开眼。只有一盏陶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焦黑,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像是在跟满屋子的水汽抢夺最后一口气。火苗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倒,像随时都会熄灭,又总在最后关头重新立起来。那一点微弱的光,把屋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泥墙上,影子扭曲、放大、颤动,像一群被水淹得半死的人在水底挣扎。

阿菌吹了快一个时辰,火塘里总算亮了一下。一朵蓝色的小火苗从两根湿柴之间钻出来,怯生生的,像一朵从泥缝里开出来的花。她赶紧把干草续上去,火苗稍稍壮了一些。她把手掌拢在火边,手已经僵得发麻,指头肿得像红萝卜。火终于有了一点热度。她把陶釜架好,烧水。水是浑的,是鲧昨晚从河里挑回来的,桶底还沉着半寸厚的泥沙。阿菌用布把水滤了三遍,又用石头砸碎了几片干姜,丢进去。姜是去年秋天收的,已经有些干瘪,但还有味道。水开之后,那股子辛辣的姜味漫开来,和屋子里的血腥气、水汽、烟混在一起,像一股能把人从昏沉中拽回来的力气。

脩己的惨叫声从草席上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长。可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雨声吞掉了。雨声太大,大得像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面鼓里,有人在鼓外拼命地敲。雷声更凶,从云层深处滚下来,像千万块巨石从天上滚落,砸在山脊上,砸在河面上,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她的惨叫声被雨声吞掉,又被雷声碾碎,碎成一片片,飘散在满屋子的水汽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高的时候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低的时候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间隙里,她喊了一声“鲧”。那声音很轻,轻得连阿菌都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嫘婆听见了,她凑过去,用袖子给脩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他在堤上,那堤比你的命还紧。”这话里有埋怨,也有无奈。她跟鲧是一个村的人,看着鲧从小长大。那孩子从小就跟水过不去。小时候人家往河里扔石头,他蹲在岸边看水怎么把石头裹走。长大了,他当了部落的司空,管的还是水。这条河,这笔水债,是整个村子的命,也是鲧一个人的命。如今他老婆要生了,他还在堤上。嫘婆不知道是该骂他,还是该叹他。

她又转头看脩己的肚子。那肚子忽然不动了。刚才还在里面拳打脚踢的孩子,忽然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最可怕。嫘婆把手掌按在脩己的肚皮上,那一层皮肤被羊水和胎动撑得发亮,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像细密的河网。她的掌心贴上去,等了很久。她感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可随即又提得更高。因为那孩子的位置不对。头还没有入盆,摸上去圆滚滚的,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石头,东漂一下,西漂一下。这是横产。嫘婆接生几十年,最怕就是横产。横产的孩子,十个能活下三个就不错了。她闭了闭眼睛,把嘴里的咒语念得更急。

那咒语是她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是从她师父的师父那里传来的。没有词,只有调子,像在哄水里的什么东西睡觉,又像在求山里的什么东西松手。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翕动,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阿菌知道,师父在求的,是他们的接生神。那神没有庙,没有像,只有一个名字,叫“开胎娘娘”。开胎娘娘住在河里,每一条河都有一个。有孩子出生,她就在水底听着。如果啼哭声够大,她就把孩子从水里放过来;如果啼哭声小,她就把孩子留在水里。阿菌听见师父念那个名字的时候,后背一阵阵发冷。她不由自主地又往火塘边挪了挪,像要躲开什么。

屋外突然响了一声炸雷。那雷像在茅屋顶上炸开,震得整个屋子都跳了一下。墙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块湿泥,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芦苇筋。陶釜里的水从口沿上泼出来,浇在火上,火苗嗤地一暗,差点灭了。阿菌慌忙用身体护住火,又往里加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草席上传来“啵”的一声响,很轻很脆,像一颗果子被咬破了。阿菌一抬头,看见师父手上全是水。羊水破了,一大股青黄的水从草席上漫开,把草席浸透,又流到泥地上。那水里带着一丝暗红的颜色。

“要下来了。”嫘婆的声音抖了一下,“快,扶住她的背。”

阿菌赶紧过去,跪在脩己身后,用自己的背抵住她的背。脩己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湿透的麻衣都能感觉到那热度像要把人烤干。她的背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漏了进来。阿菌抵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每一阵宫缩,那力量大得不像一个快要脱力的妇人能使出的。那力量从她的脊背传过来,像一条河在倒流,一波一波地往上涌,要把她从里到外顶开。

脩己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紧闭。睁开的时候,瞳孔深处映着陶灯那一点随时要灭的光。那光在她的瞳孔里跳着,颤着,像一只被水卷走的萤火虫,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她的身子在草席上弓起来,又跌下去,弓起来,又跌下去。每一次弓起,她的脸都扭曲成一种不属于人的形状;每一次跌下,她的呼吸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风箱拉出最后一口气。她的两只脚踩在草席边缘,脚趾抠进草席里,像要把自己钉在地上。她的脚踝很细,细得让阿菌觉得那里面只剩下一根筋。她的手腕被嫘婆按着,按得发红。她的手忽然反过来抓住了嫘婆的手腕,抓得极紧,指甲都陷了进去。嫘婆吃痛,但没有抽手。她知道这是一个产妇最后挣扎时的力气,那力气不是从身上来的,是从命里来的。是人拼着最后一口气,要把另一个命从自己的身体里推出来。

“换水。”嫘婆说。

阿菌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两条腿已经跪麻了。她跑到陶釜边,舀起半瓢热水,又从墙边的水桶里兑了半瓢冷水,试试温,端到产床边。那水是给婴儿洗身用的,水瓢是陶的,用了很多年,内壁已经被水渍染成了淡黄色,沿口有几处磕坏的缺口。阿菌把水瓢端到师父手边,低头看了一眼脩己。那一刻她几乎要叫出来——脩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只有两只眼睛异常地亮,亮得不像一个待产的妇人,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醒着,正在透过她的眼睛往外看。

就在那时,屋外又响起了雷声。这一次雷声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雷是从天上滚下来的,闷而沉;这一声雷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脆而锐,像一根巨大的石头矛从地心向上刺穿。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了夜。

那电光不是从天到地,而是从地到天,像是大地把一柄石斧掷向了苍穹。电光从窗缝里灌进来,照亮了草席,照亮了产婆那张惊恐得扭曲的脸,照亮了脩己隆起的腹部。那一道光太亮,亮得整间茅屋像被点燃了一样,泥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都清清楚楚,火塘里每一根湿柴都泛着白森森的光。也就在那一瞬,孩子出来了。

滑入产婆手中的那一团温热,没有哭。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雨声和远处洪水的咆哮。那静像是从孩子的身体里蔓延开来的,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产婆捧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手僵在半空。她低头看,孩子全身青紫,脐带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他的眼睛闭着,嘴唇闭着,胸口没有起伏。他不哭,不动,不呼吸。产婆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她用颤抖的手指去解脐带,解了三次才解开。然后她把孩子翻过来,拍他的背,拍他的脚心,拍他的后颈。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落在那小小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孩子依旧不响。产婆慌了,额头上的汗比外面的雨还急。她的呼吸粗重起来,嘴里的咒语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呼喊。她用手指去抠孩子的嘴,想把那口滞住的气抠出来。指尖伸进去,她感到孩子的口腔里又黏又冷,像一潭死水。

“哭啊!你哭啊!”嫘婆的声音拔高了,尖得不像她自己的。她拍打孩子的背,一下比一下重。那小小的身体被她拍得颠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阿菌在旁边看着,眼泪已经下来了。她张着嘴,却哭不出声。她见过一次死胎。那是个女婴,生下来也是不哭,全身发紫。师父拍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救回来。最后师父用布把孩子裹了,放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说是让开胎娘娘把她领回去了。那女婴被放在芦苇丛里的时候,天上的雨下得正大。阿菌躲在师父身后,看见那小小的布包在芦苇里一点点被水浸透,最终成了河的一部分。她不想再看一次。

嫘婆把孩子翻过来,用嘴去吸他的鼻孔。她吸出来的是一口青黄色的粘液,像泡了水的沙泥。她吐在地上,又吸第二口。那粘液带着一股腥气,让她差点呕出来。但她忍住了。她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膝上,一只手托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用力往下压。压下去,松开,再压下去,再松开。她的手在抖,力度难以控制。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孩子紧闭的眼睛上,像眼泪。

“孩子……”脩己的声音从草席上飘过来,细得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丝线。她已经挣不起来了,只能侧过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望着产婆的手。她的嘴唇白得像河滩上的死鱼。她的手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下,又重重地落回草席上。那手落在草席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一条鱼被扔在石头上。

“孩子……我的孩子……”

阿菌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握住脩己的手。那手冰凉,像从河水里捞上来的。阿菌用自己的手搓她,搓了半天,没有用。那凉意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搓都搓不暖。

嫘婆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按压。孩子的小身体在她手里晃荡,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火苗在灯盏里猛地一跳,差点灭了。火苗倒下的一瞬间,产婆看见孩子的脸,青紫得厉害,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她知道,再哭不出声,这孩子就没了。她想起自己接生过的那些孩子,那些哭不出来的孩子,她见过太多了。有的能被拍回来,有的不能。不能的那些,就永远安静了。她咬咬牙,把孩子倒提起来,让他的脚朝上,头朝下,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极重,重得阿菌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孩子像一块湿布一样倒垂着,小小的胳膊软软地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

嫘婆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捧住那个已经没有动静的小身体,呆呆地站着。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阿菌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悔恨,有恐惧,有敬畏,也有说不清的绝望。她的嘴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

“开胎娘娘……来接他了。”

“不!”脩己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像从地底撕裂出来的,震得整个茅屋都嗡嗡作响。阿菌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那不像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条河在断流时发出的最后的咆哮。那声音冲出去,冲进雨幕,冲进风里,把屋顶的茅草都震得飞了起来。阿菌用身体护住脩己,可她感觉自己护不住。她感觉脩己的身体像要炸开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撕出去。

“把我的孩子给我!”脩己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草席上坐了起来。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那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团火,不是红的,是一种青白色的,像河水在夜里发着光。她的身子往前倾,手直直地伸向产婆。她的指甲都是血,十个指头上全是血。她的下唇被咬烂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在麻布衣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嫘婆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件什么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护什么。那孩子明明已经没了。可她就是不敢把这样的孩子交给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过来的母亲。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身上还连着脐带,脐带从脩己的身体里延出来,在草席上弯弯曲曲地蜿蜒着,像一条细细的河。那脐带还在微微地搏动。

就在这时,第二道闪电劈下来,正正地打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冠炸开,火光冲天。那火在雨中烧着,雨浇不灭它,反而让火势更暴烈,像一条火龙从树干里窜出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雷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砸下来,震得地都在抖,房梁上的灰簌簌地落,墙角的湿柴堆被震塌了,陶釜里的水荡出来,洒在火塘里,滋的一声响。

那一声雷之后,孩子动了。

嫘婆先感觉到的是那根脐带。脐带原本是软的,像一条死蛇耷拉在她手上。可就在那声雷里,她感到脐带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狠狠地拽了一下。她差点脱手。紧接着,孩子的胸口鼓了起来。那小小的胸膛隆起来,像一只从水里浮上来的青蛙,一点点撑开,越来越高。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那一声啼哭,不像婴儿的哭。像雷的回声,像河床底下沉睡了一万年的石头突然裂开了。那声音从婴儿小小的胸膛里冲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力量,震得整间茅屋都在颤抖。阿菌被那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嫘婆被震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她手里的孩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稳稳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四只小胳膊腿在空中乱蹬,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从深渊里挣出来的力气。他的脸不再青紫,血色像被谁从天上倒下来一样,一瞬之间涌遍了全身。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珠乌黑,深得看不见底。他望向上方,像在望穿屋顶,望穿大雨,望穿九天之上那只看不见的手。

啼声从茅屋冲出去,冲进雨幕,冲进洪水。门外的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了一下,哗地倒灌三尺,漫过门槛,冲翻了灶边的陶罐。陶罐碎了,里面的粟米撒进水里,一颗颗像黄色的小石子,被水卷着在泥地上打转。水又漫过草席,漫到脩己的腰边。脩己惊叫一声,本能地抬起手,想把那水挡回去。可水太凉了,凉得刺骨,从她的指尖漫上来,漫过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像要把她也拖进那片无尽的黄汤里。产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灯翻了,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孩子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响,像在喊什么东西回来。

“点灯!”嫘婆在黑暗里喊,“快把灯点起来!”

阿菌连滚带爬地摸向火塘。她的手在黑暗里摸到了几根细柴,又摸到了那盏翻倒的陶灯。灯油全泼了,碗底空了。她撕下自己腰间的半块麻布,浸在灯油里。灯油是松脂熬的,已经半凝固了,粘在她手指上。她手抖得怎么都擦不着火石。擦了一下,火星溅出来,灭了。又擦一下,又灭了。她的手心全是汗。第三下,火石打出一个亮晶晶的火星,落在麻布上。麻布呼地一下着了,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腾起一团明亮的火光。阿菌举着这团临时做的火把,照亮了整间屋子。

她看见师父坐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在哭。那哭声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震得人心发颤,而是变成了一种有力的、持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啼叫。孩子的小脸上满是羊水和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阿菌还看见,门槛外的洪水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拽了回去。那水退得并不快,但方向分明——它在退。刚才冲进来的那一片水,已经退到了门槛外,只留下一地亮晶晶的水痕和几片破碎的陶片。地上的粟米粒被水裹着,在泥地里排成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几条小小的河。

“火……回来了。”阿菌喃喃地说。

“不是火回来了,”嫘婆的声音在颤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在看着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神,“是他把水赶出去了。”

阿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刚才用一声啼哭把洪水推出去了三步远。她看见的水。她看见水是倒退着走的。她跟着师父接过两次生,从没见过水会倒退着走。

鲧是在第三声雷之前踹门冲进来的。

他是从河滩跑回来的。他本来在河滩上指挥民夫堆沙袋,堤上已经裂了三道口子,他正带人用树干和竹篓去填。雨太大,水太急,他们填进去的东西转眼就被水冲走,像孩子往河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然后他听见了雷声,不是从天上传来的雷声,而是从村子里传来的。那雷声比天上的更响,更像山崩。他扔下肩上的沙袋,转身就往村里跑。路上,洪水已经漫过了膝,后来没过了腰。他跑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蹚。水底的石头磨破了他的脚底,泥浆拽着他的腿,像无数双手在下面拉他。他摔了一次,头撞在岸边一棵柳树上,血从额头上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爬起来继续跑,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着茅屋里的女人和快要出生的孩子。那种恐惧比洪水更急,比雷声更响——他治了九年水,从没这么怕过。

他想喊。他张大了嘴,雨水灌进嘴里,把他的喊声堵了回去。他跑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河滩到村子这段路,他平时要走一炷香的功夫,今晚他跑得像被什么追着,却总也跑不到。路边的树全变了形,在雨里像一个个弯腰驼背的鬼影。田地全没了,只有白茫茫的水。他趟过一片又一片水,有时水只到脚踝,有时深可没胸。他一脚踩进了一个被水冲出来的坑里,整个人沉下去,灌了几大口浑水。他从水里挣扎起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他定了定神,继续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那个茅屋里去。她一个人在那里。她一定在喊他。他听见了,在雷声和雨声之外,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村口的土坡。火光冲天。老槐树在燃烧,那火势大到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树干从中间裂开,裂口处翻滚着金红色的火焰,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正在往外喷血。树冠烧得只剩下几根黑骨,像一只巨手痉挛着伸向天空。火光照在洪水上,把水都染成了血红色。他看见那血红色的水面上,漂着无数细碎的东西:树叶、枯草、破布、鸡毛。还有一只刚生下来的羊羔,已经泡得发白,四条腿软软地摊着,随着水流打转。他的心猛地一抽。他想起脩己,想起她腹中的孩子。他发疯似的往家里冲。

门是整块柏木做的,厚实得像一面盾,栓着一条铁链。铁链是鲧自己打的,用的是从河底捞上来的陈铁,打了七天七夜,打出了九节环扣。他一脚踹在门轴上,门轴是槐木的,已经被水泡得发胀。那一脚下去,门轴断了,整扇门从框上脱落下来,连门带链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鲧冲进来,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脸上,胡子挂满水珠,像一尊从河底爬出来的泥像。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盏从水下浮上来的灯。

他冲进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的水。那水到门槛为止。他愣了。洪水没有涌进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阿菌手里的火把。那火光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楚。他看见了嫘婆。嫘婆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孩子。那孩子的手脚乱蹬着,像在跟满世界的雨声打架。然后他看见了脩己。脩己靠在阿菌身上,脸白得像一张泡了水的桦树皮,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望着他,嘴里说不出话,只是望着,嘴唇在动,像在叫他的名字。

他三步跨到草席前,一把抱起那个还在啼哭的孩子。

那孩子在鲧的怀里,忽然不哭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在泥地上,滴在草席上,滴在鲧的肩头。那孩子的眼全睁开了,眼珠乌黑,深得看不见底。鲧低头看他。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鲧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一双小小的瞳孔里,满脸泥水,额头上还流着血。然后一道光从屋顶漏下来,正好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的眼睛里,映出了门槛外的水光。

鲧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洪水就在门槛外半尺的地方,像一面黄铜做的镜子。那镜子上有波浪,有旋涡,有翻涌而起的白色水花。那镜子上,没有边际。鲧又低头看孩子。孩子的瞳孔里,果然有那面黄铜镜子。那水光在孩子的瞳孔里动着,一波一波,像有人把整条河摁进了他的眼窝里。鲧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忽然觉得,刚才他在路上听见的那声雷,从村里传来的雷,不是老槐树被劈中,而是这孩子出生。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从天上一路喊了下来。

他抱得更紧了,像要把儿子箍进自己的肋骨里,替他挡住这漫天洪水。可洪水就在门外,就在脚边,就在这孩子的眼睛里。鲧这个治了九年水的汉子,头一次感到了某种比洪水更深更冷的东西——那东西正从这个婴儿的瞳孔里往外渗,一直渗到他心里。他治了九年水,年年加高堤坝,年年溃于一旦。他比谁都清楚水的力量。可此刻他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眼睛里藏着整个天下的水。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是替水暂时养着他。等水来讨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舍不舍得还。

脩己虚弱地唤:“给他取个名……”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游丝,从草席上飘起来,飘到鲧的耳朵里。鲧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在屋外歇了半拍,雷声也远了,像是天地都在等他的回答。他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水光未散,波痕未平,像一口井,像一条河,像整个东海装进了一只小小的瞳孔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字,又咽了下去。那些字太轻了,配不上他刚才看见的东西。那些字又太重了,压得他的舌头抬不起来。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名字。他想给他取名叫“水生”,因为他是从水里挣出来的。可“水生”太轻,像随便哪条河沟里漂着的孩子都能叫的名字。他想叫他“鲧子”,可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不想让儿子背着自己的命。他想叫他“雷生”,因为他是被雷声叫回来的。可雷声不是他的名字,雷声只是他来到人间时天空发出的响动。他不能用一个响动来命名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孩子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水纹,细密、层叠、无穷无尽,像九条河在里面同时流淌。那水纹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流动的时候,排成了一种奇怪的秩序。那秩序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条从水里长出来的路。鲧不认得那路。但他知道,这条路就是这孩子的命。这条命,是水给的天给他的。天给他,不只是让他活着,而是要他去走那条路。那条路太远了,远得鲧自己都看不见。可此刻,这条路就在这孩子的眼睛里亮着。他看见了。

“文命。”

他的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像从河底深处把什么东西捞了上来。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屋外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又沉了下去。屋里的火把跳了一下。孩子在他的怀里动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对这两个字作出了回应。

“文命。”鲧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稳了,像在把这两个字钉进空气里。

文者,纹也,水纹也。命者,天所赋也。

这个孩子带着满身的水纹来到世上,带着天给的一条命。鲧不知道这条命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整个天下的水,都将记住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从水的深处捞上来的。他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变成什么——会变成咒语,还是颂歌;会变成锁链,还是钥匙。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一旦给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文命。”脩己在草席上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把头侧过来,望着鲧怀里的孩子,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郭里,又滴在草席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把她的魂也带出来了一半。那一半魂就在孩子的眼睛里,在水纹里,在那一声震动了洪水的啼哭里。

产婆在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她战战兢兢地去关门,却发现门已经不能关了,门轴断了,门板斜在泥水里,像一块漂在洪流中的浮木。那门上的铁链还连着,半截拖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一条被斩断的蛇还在抽搐。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鲧抱在怀里的孩子,低声说:“这个孩子……不干净,得请巫师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她接生过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孩子出生时能让水倒灌进门。这在她看来,不是吉兆,是凶兆。

鲧没有理她。他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站在洪水的边上。雨水浇在他背上,顺着胳膊流到孩子的额头上。孩子不躲,不哭,只是睁着眼,望着父亲,望着门外那片咆哮的黑暗。鲧忽然觉得,自己抱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粒种子,一粒从天上掉下来、必须埋进土里、又必须从洪水中长出来的种子。这粒种子已经落进了他的怀里。他要做的就是让它发芽。可发芽需要土,需要水,需要光。他一样都给不了。他只有一身的泥和九年的失败。但至少,他还有这双手,还能把孩子举起来,举到洪水够不着的地方。

他望着远处。黑夜里,九条河的方向传来隆隆的水声,像九条巨龙正在翻身。那声音从九个方向传来,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汇合,形成一种奇怪的和鸣,像在吟唱一首没有人能听懂的曲子。鲧听懂了。他治了九年水,终于听懂了。水是在说话。说的不是“堵住我”,也不是“放我走”。水说的是:“记住今夜。”

“文命,”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文命。”

然后他转身,抱着孩子回到草席边,在黑暗里坐了下来。脩己的手从草席上伸过来,颤抖着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偏过头,往母亲的手掌里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脩己的眼泪涌出来,混着血水和汗水,滴在草席上,滴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

阿菌把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斜斜地照着。她坐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她看见鲧的泥水从身上滴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汪。她看见脩己的血水从草席下渗出来,和那汪泥水慢慢汇在一起。她看见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躺在父亲怀里,眼睛望着屋顶,像在望穿一个凡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那句话:人是泥做的,水一冲就散。可眼前这个泥人,怀里抱着一个从水里来的孩子。这个孩子,是水做的。水做的孩子,水冲不散。

外面的雨还在下。洪水的咆哮声一阵一阵,像大地在翻身,在咳嗽,在从一条极深的梦里往外吐什么积压了一万年的东西。老槐树还在烧,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那火在雨水里越烧越旺,像一把通天的火炬,照得洪水都变成了血红色。村里的人在山上躲避,回头看时,只看见那火光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站在茅屋门口,怀里抱着一团更小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从洪水里升起来的神。

而这个孩子,就躺在这场梦的出口处,睁着眼睛。

他的瞳孔里,九条河的水光正在慢慢合拢,像九条龙盘成了一颗星。

七律·第1章

洪胎初裂暗夜声,九河倒灌入门楹。

雷啼未落水三尺,血眼方开浪千层。

父抱如铁犹颤手,儿瞳似镜已藏溟。

从今此命随波去,不信人间有太平。

本作品由作者上传

继续阅读
神仙技术学院在线阅读
神仙技术学院
少年姜子牙被一所奇怪的学校录取,同学居然都会仙术,而学校居然声称要将学生培养成神仙!途中遇到的超萌萝莉让姜子牙连连倒霉,入学后又遭到校霸雷震子的追杀。这所不科学的学校叫做:神仙技术学院。坐看姜子牙如何演绎爆笑校园生活!
漫画
霸道总裁轻点爱在线阅读
霸道总裁轻点爱
继母欺压,渣男薄情,严瑟瑟重生归来力挽狂澜!……诶?这个傅大少怎么老跟着我?——严瑟瑟想象中的重生吊打剧本硬是成了高冷总裁无限宠妻!
漫画
渣女求生日记在线阅读
渣女求生日记
别人穿越都是女主,凭什么我穿越就是女二了!而且还是自己写的狗屁捣糟的烂尾小说!
漫画
王爷是只大脑斧在线阅读
王爷是只大脑斧
赶上穿越大潮,云采薇倒霉的被丢到一个懦弱娇娇女身上。 更更倒霉的是,她的男主怎么是一只大脑斧? 大脑斧人形的时候撩她,宠她,还想占有她。 脑斧形态的时候,却蹲在她面前成了可爱的大喵?
漫画
老公每天换人设在线阅读
老公每天换人设
本是千金之躯的郦唯音,在一场家族变故中沦为两个世家联姻的筹码!等等,这许家大少爷居然智商只有八岁!天啊,是要让自己嫁个儿子吗?虽然他笑得一脸纯真可爱,拉着自己的手叫姐姐的样子萌的飞起,可是也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吧?咦?不太对,为什么新婚第二天他竟然变得冷酷又霸道?!新婚第三天又变得邪气又勾人?
漫画
顾总,你老婆太能打了在线阅读
顾总,你老婆太能打了
唐迟成为格斗女王的当天被小男友抛弃,理由是男友的妈妈怕她家暴自己的儿子。郁闷的在KTV买醉,不想一觉醒来魂穿到了两年前,成为了帝都首富之家继承人顾临铮新娶进门的老婆。但是却被告知两人只是契约结婚,一年后就要离婚!一年内拿下禁欲男神?还是重新成为格斗女王?当然是全都要~
漫画
首页历史小说上古先秦小说

大禹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