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暮春,漫天杨柳絮纷飞,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细小的绒毛黏在空气里,随风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上、发间、睫毛上。有人戴着厚厚的口罩匆匆走过,有人不停揉着眼睛,小声抱怨着这个季节。
恒信律师事务所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五六个年轻人。清一色的正装,膝盖上摊着简历,偶尔抬眼互相打量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绷紧的弦,谁都不愿先开口。
陆漉川坐在最边上,脊背挺得很直。他今年三十五岁,在这群人里明显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上却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他伸手拂掉那些白毛,动作很轻,指尖在鞋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下一位,陆漉川。”
前台的声音清脆利落。陆漉川站起来,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他迈步走进玻璃门时,衣角擦过旁边一个女孩的背包带。那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来面试实习律师的,大多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二十出头,满脸写着对未来的忐忑或野心。而他三十五岁了,眉眼间沉淀着某种疲惫,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却偏偏不肯松下来。
面试官有三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律师翻着他的简历,目光在“法务部经理”“八年工作经验”几行字上停留了格外久。“陆先生,”老律师推了推眼镜,“以你的资历,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从头开始实习?”
陆漉川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也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答案。“虽然通过了法考,没有律师执业证,哪都去不了。恒信在滨海做民商诉讼的口碑很好,我想踏踏实实把这一年走完。”
回答滴水不漏。老律师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陆漉川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讲稿。面试结束时,老律师主动伸出手:“明天能来报到吗?”
“能。”
就在陆漉川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律师忽然问了一句:“陆先生,听说您是裸辞,为什么?”陆漉川伸出的手顿了顿。他转过身看向提问的女律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无比平淡的声音说道:“想换个环境。”那声音太淡了,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女律师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但没有追问。她大概是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会说。
走出大厦,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以打湿行人的衣裳。雨丝落在柏油路面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汁。陆漉川没带伞,索性走到大厦的廊檐下避雨。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很快被雨丝打散。风卷着雨丝掠过廊檐,落在他的袖口上。他垂眸轻轻拂去,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忽然觉得那凉意顺着皮肤一路渗进了骨头里。
他想起十年前。二十二岁,他进了一家期货公司做交易员,每天对着K线图和跳动的数字,学了五年,把期货市场的每一个环节摸得透透的——交易规则、监管文件、配资模式、穿仓风险、内控稽核、产品设计。二十七岁,他考过法考,转型做公司法务,进了集团,从普通法务一路做到总监。三十五岁,他坐在律师面试间里,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律师,问他为什么裸辞。以前的经历他都没详细写在简历上,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他觉得那段经历跟法律没关系,写上去反而显得履历杂。十年换了三份工作,每一次都从头开始。他说“想换个环境”,但在心里他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他不想再忍了。
她叫林知夏,集团办公室的一个文员,因为一桩员工诉讼的案子被借调到法务部。她比他小六岁,长得漂亮,嘴又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总会微微侧着头,像一只无害的小猫。每个人都说她机灵,陆漉川也觉得这个姑娘做事利索,渐渐地便对她多有照顾。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端一杯热咖啡过来,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陆哥辛苦啦”,后面跟着一个手画的笑脸。她会在大伙儿聚餐时挨着他坐,夹菜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到他的手臂,又飞快地缩回去,会在聚会时和他挨着坐,一起唱对唱情歌。她会在他讲案子的时候托着腮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她整日围着他打转,嘴甜体贴、事事示弱,处处摆出依赖、仰慕他的姿态。工作上一遇难题就虚心求教,哪怕是基础琐碎的工作也故作懵懂,事事拜托他帮忙。私下里更是时常嘘寒问暖,送茶水、递文件,有意无意地流露崇拜,营造出全心信任、唯独依仗他的模样。渐渐地,两人之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三十五岁了,单身太久,那些似有若无的亲近和暧昧,像温水一样把他泡了进去,泡得他浑身上下都软了,泡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她暗示想调去核心的业务部门,说是想多锻炼锻炼。他花了三个月帮她协调关系、写推荐材料、做面试准备,熬了无数个通宵,最终她顺利打败众多竞争者,进了投资部。调走那天,她抱着文件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笑着说“陆哥,谢谢你啊”,梨涡浅浅地陷进去,眼睛弯弯的。他当时觉得,值了。
可调走以后,除了最初两个月找他帮忙完成策划书外,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微信消息也从每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再变成只有工作上的往来。陆漉川一开始没多想——新部门忙,他理解。
后来,总公司空降了一位新总经理,带着大批亲信入职。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向了中高层。人事调整的名单一份接一份地发下来,当初跟着老领导的人,要么被调去闲职,要么受不了排挤自己走了。陆漉川是法务稽核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合规审查的关键流程,自然成了新领导眼里最大的那根刺。接下来的日子,刻意的刁难、无端的问责、无形的排挤接踵而至。正常的审批流程被无故驳回,辛苦拟定的合规方案被全盘否定,连部门日常工作会议都被层层掣肘。他隐忍周旋过一段时间,试图守住多年心血与岗位。可职场倾轧从无温情可言,步步紧逼的打压让他彻底看清了局势。但那会儿,他还没下定决心离开。毕竟三十五岁了,这个岗位做久了,不像那些跳槽的业务部门的人一样有广泛人脉。他想忍一忍,市场化三年一个聘期,忍上六年也差不多了。
真正逼他裸辞的,从来不止职场的倾轧。还有一场耗尽了他所有善意与信任的算计。
他记得三个月前的季度战略会。那天下午,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周副总带来的人把法务部过去一年的工作梳理了一遍,结论是“审核周期过长、风险判断过于保守、影响了项目推进速度”。陆漉川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抵着纸面,一个字也没写。
周副总说:“法务部以后的项目介入能不能再往前压一压?不要等业务都跑起来了才开始审,效率太低了。”陆漉川说:“前期介入需要业务部及时共享信息,这个协同流程我们之前提过,一直没有落实。”周副总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用刀片在脸上划了一下:“那就想办法落实嘛,不然老是卡在法务这道坎上,业务那边意见很大啊。”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漉川的余光里,林知夏坐在会议桌斜对面。她是作为新事业部支持主管列席的,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低着头翻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周副总那句“业务那边意见很大”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然后林知夏抬起头来,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接了一句:“业务这边确实偶尔会遇到法务反馈比较慢的情况,如果流程能优化一下,项目推进应该会顺畅很多。我在法务帮过忙,知道他们确实有些环节是可以被优化的。”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客套,不是冷漠,甚至不是落井下石。那笑容得体得像经过精密计算,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业务同事在客观陈述自己的实际体验。可陆漉川知道,那些“可以被优化的环节”,有一大半是他手把手教她怎么处理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两个梨涡他见过无数次——她刚到新部门那几天,有一个项目策划书被合作方反复推翻,改到第六版的时候她抱着文件来找他,说“陆哥我实在改不动了”,说完自己先笑了,梨涡陷进去,眼睛弯弯的。他那天帮她改到了晚上十点,她就趴在旁边工位上看资料,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肩上,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陆哥你真好”。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和今天这件很像。
陆漉川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好的”。那场会后来还开了很久,他记不太清后面讨论了什么。散会的时候人群从会议室往外涌,他被夹在中间,电梯口站满了人,他和林知夏被挤进了同一部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她站在他侧前方,低头刷手机,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头发丝有几根黏在领口上。电梯到了十二楼,陆漉川要先出去。他迈步的时候,林知夏抬了一下头,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手机。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跟她在电梯里对任何一个人点头没有任何区别。
陆漉川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那一路他走得很慢,像是腿里灌了铅。推开门坐下之后,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屏幕早就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从公文包里抽出辞呈草稿,对着电脑改了两个小时。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第二天他去公司,把辞呈打印出来签了字,送达总经理办。路过十八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透过新事业部的玻璃隔断,看见林知夏正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她笑得特别轻松,那种松弛的、毫无防备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愉快的样子,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场会上她说的话只是一句随口而过的闲谈。陆漉川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她一分钟。她没有抬头。
他转身走进电梯,给那个备注为“十二”的微信头像发了一句:“走了,就此别过。”直到他走进停车场,那边才回了几个字:“祝一切安好。”他没有再回复,直接拉黑、删除。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时候微微发抖,但他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雨停了。街头的路灯已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一阵冷风把陆漉川从回忆里拉回来,他走到路边,把烟头连同那支笔帽上刻着“L”的钢笔轻轻放在垃圾箱顶端的烟灰盘上,然后转身走进风里。他没有回头。
朱七七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她走过去时对方已经离开,余光扫过垃圾桶,看到烟灰盘上那支笔——黑色笔身,白色六角星标志,她认识那个牌子。她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弯腰拿起来看。笔尖是新的,从没用过,笔帽侧面刻着一个“L”。
她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准备走进风里。朱七七把笔收进口袋,心想:什么东西,新的就扔了,怕是脑子不清醒。她撑着伞转身往地铁站走,那支笔在她的包里硌着一叠文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没再回头看。
(第一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