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幸运。可以体验死亡的感觉。“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八宝山殡仪馆的停尸间里只剩下一盏灯。
冷白色的灯管悬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方,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赵珩站在台前,低着头,手里持着一枚弯针,正给台上的老人缝合颈下的刀口。
老人姓陆,七十九岁,肺癌走的。下午从医院拉过来的时候,家属哭得站不住脚,赵珩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遗体接了过来。干这行久了他知道,悲伤这种东西,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让逝者体面地走,比什么都强。
他的手指很稳。
弯针穿过皮肤的力道不轻不重,线脚细密整齐,像在缝一件旧衣裳。老人临终前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来,皮贴在骨头上,颜色蜡黄。赵珩先用温水把脖颈和耳后擦干净,又拿脱脂棉蘸了酒精,一点点擦掉刀口周围干涸的血迹。缝合之后,他在伤口上抹了一层遮瑕膏,又扑了点粉,那道狰狞的刀口便淡了下去,远远看去,只像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给老人换上寿衣。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是家属提前选的,说老人生前最爱穿这个。赵珩一颗一颗系好扣子,又把老人的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微微蜷曲,像睡着了一样自然。
最后一步是整理面容。
他拿小剪刀修了修老人花白的眉毛,又用湿毛巾敷了敷脸,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一些。老人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走之前见到了想见的人。赵珩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老人的眼角,让那双半睁的眼睛彻底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台上的老人。
很体面。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老人家,一路走好。
停尸间里很安静,冷柜压缩机低沉地运转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赵珩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铁盘里,弯针、镊子、剪刀,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泛着粉色的血水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他洗得很慢,指缝、指甲缝,一处都不放过。
洗完手,他擦干,走回操作台前,低头看着老人的脸。
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拉得很长。
“你真幸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可以体验死亡的感觉。“
说完这句话,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铁盘,转身走向消毒间。铁盘放进高压消毒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又是一天。
他脱下白色的工作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磨起了球,他也不在意。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眉眼普通,丢进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但若是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会发现那双眼底沉着的东西,比这栋殡仪馆还要老。他常年跟遗体打交道,手却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手木匠的手、医生的手、入殓师的手。锁好停尸间的门,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走。
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黑黢黢的。三月初的BJ,夜里还冷,风从松柏枝头灌下来,带着纸钱灰的味道。赵珩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大门走去。
他在八宝山干了快七十年了。
建国初期他就来了,那时候殡仪馆还不叫殡仪馆,叫公墓管理所。他看着这地方翻新了三次,送走的人从穿中山装的到穿西装的,从土葬到火葬,从哭天抢地到安安静静。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早的那批人退休的退休,去世的去世,现在馆里最年轻的化妆师才二十二岁,见了他客客气气地叫“赵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纪。
他也不打算让人知道。
活了五千年这件事,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信了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八百年前他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从那以后,他每隔二三十年就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只有陈谨知道他是谁。
想到陈谨,手机就震了。
赵珩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陈谨“两个字。他接起来,没说话。
“老赵,你还在馆里吗?“陈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刚出来。“
“你等一下,别走远。市局刚转过来一个案子,有具尸体不太对劲,我在往你那边赶。“
赵珩停下脚步。“怎么不对劲?“
“死者手里攥着个东西,掰都掰不开。法医初步看了看,说死因查不出来,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但是——“陈谨顿了一下,“整张脸都在笑。“
赵珩没说话。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你看了就知道了。“陈谨说,“我二十分钟到,你在馆里等我。“
电话挂了。
赵珩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屋顶上。
他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依旧亮着,他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停尸间门口,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重新打开了门。
冷白色的灯光涌出来,照着不锈钢操作台,照着台上盖着白布的遗体。
赵珩走进去,没有开灯——灯本来就没关。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他有一种预感。
等了快七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