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救援
闹钟响的时候,江宇已经醒了半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边缘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搬进来的第三天就发现了它,当时想找房东修,后来忘了,再后来觉得修不修都一样——天花板不会塌,裂缝也不会自己长好,就像很多事情,存在就存在了,不影响呼吸,不影响吃饭,不影响他每天醒来又睡去。
闹钟响了第三遍,他伸手按掉。
屏幕亮起来,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昨晚凌晨两点多他还在翻招聘软件,翻到手机砸在脸上才罢休。但他醒得早,七点刚过就醒了,然后一直躺着,听楼下肠粉店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听清洁工扫马路时竹扫帚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他什么都听了,就是不想起。
起不来和不想起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江宇觉得自己正站在那条线上。
他租的房子在穗城老城区一栋步梯楼的六楼,一室零厅,月租一千八。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直射光。卫生间小得转身时胳膊肘会撞到墙壁,淋浴喷头的水压永远不够,洗头得蹲下来把脑袋凑到水柱底下。但这些他都能忍。他不能忍的是每天早上睁眼之后那几秒——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今天要干什么?
没有课上了。没有论文要改。没有实习要打卡。没有人在等他。
毕业证在抽屉里搁着,墨绿色的硬壳本子,翻开贴着他的照片,盖着穗城大学的钢印。他拿到那天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去,抽屉推到底。那个本子证明他在这座城市念了四年书,交了四年学费,考了四年试,然后呢?然后他坐在六楼朝北的单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投了四十七份简历。
四十七。他昨晚睡前数过。邮件客户端里躺着的“已发送“记录,从六月初翻到八月中旬,四十七个不同的公司,四十七份精心修改的简历,四十七封措辞各异的求职信。回复的有十一个,都是“感谢您的关注,很遗憾“。剩下的三十六封像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有一家他特别想去,叫“远航文化“,做科普短视频的。投了简历等了一周没动静,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人事的声音很客气:“江先生,您的能力没问题,但这个岗位我们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要不您再看看别的机会?“
江宇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阳台隔出来的角落——面对着那台单灶电磁炉,站了很久。锅底有一圈烧干的水渍。
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绩点3.6,年级前百分之二十。实习经历虽短,但他交出去的东西主管挑不出毛病。作品集是他花了三个通宵重新做的,每个案例都写了项目说明和复盘反思。他不觉得那些被录取的人一定比他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他们弱。也许没有哪里弱,也许只是没有哪里特别强。也许“还行“这个词放在两百多份简历里,就等于“算了“。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林知薇发来微信,一张食堂窗口的图片,两荤一素一碗汤。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忙吗?记得吃饭。“
江宇打了“吃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不忙“,删掉。最后回:“正在吃,妈你也注意休息。“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去吃东西。
江宇的父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母亲林知薇,穗城第一人民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四十多岁的人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七点查房,八点上手术台。一台手术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七八个钟头,下了台还要写病历、看检查结果、安抚家属,夜里十一点接到急诊电话披上外套就走。江宇小时候经常一整个星期见不到母亲的面。有一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母亲正在手术室,下午才匆匆赶来,手术手套还没摘,上面沾着碘伏的黄渍。她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烧退了就好“,接了个电话又走了。江宇当时没有怨她。他只是记住了那双手套上的碘伏印记,记住了母亲转身走进走廊尽头时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的样子。后来他知道了,母亲的每一台手术都关乎一个人的命。她手里的刀是用来切开胸腔、找到病灶、把它剥离出去的。她做了快二十年,无名指内侧的茧是常年握手术钳磨出来的。
父亲江承安话不多,从江宇记事起就这样。吃饭时安静吃,看电视时安静看,偶尔江宇考了满分拿成绩单给他签字,他就“嗯“一声签完。但江宇知道父亲不是冷漠。父亲在粤省边防总队干了大半辈子,后来调到应急管理厅水利救援部门。江宇从小弄不清父亲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常常不在家,缺席了无数个周末、生日、家长会。有一回过年,父亲喝了点酒,忽然说:“你以后别干我这行。“江宇问为什么。父亲沉默很久:“太累了。“
表哥周野,江宇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十三岁那年表哥十九岁,刚入伍,休假回来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晃眼。他带江宇爬山,指着远处云雾里的界碑说:“那边就是边境。我以后就在那种地方站岗。“后来他真的站了十年。江宇大学时去边防站探亲,路越走越窄,手机没了信号。表哥来接他,晒得黝黑,笑起来牙特别白。他带江宇看了那块界碑,灰扑扑的石头上刻着国徽和编号,风吹雨淋得快模糊了。表哥每天就在旁边来回走,一圈四公里,一天三遍。江宇问:“不烦吗?“表哥想了想笑了:“烦啊。但是得有人走。“
得有人走。江宇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不烂,吞不下。他看了看手机里四十七封已发送邮件,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母亲的路?他对医学一窍不通,看见针头都紧张。父亲的路?他体能测试及格都费劲,去边防站走一趟巡逻路线就喘半天。表哥的路?他近视四百五十度,散光一百度。全堵死了。
他去广告公司实习过两个月,坐在三十七楼的工位前改图修稿,窗外是穗城的天际线。赵主管跟他说最多的话是“这里再调一下““颜色不对““甲方改需求了“。他听着,点头,改,再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海报、封面、宣传册,印出来被人看一眼就扔了。他做的东西留在世上的时间也许比蝉还短。他不甘心,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不甘心什么。也许是广告公司的问题,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想做有意义的事,像母亲那样每一刀都关乎生死,像父亲那样每一次出发都有人在等,像表哥那样每一圈巡逻都在守护界碑后面的人。可他没有那样的能力、机会,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样的勇气。
下午两点,他终于爬起来了。洗脸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黑眼圈重,头发乱,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墙角那面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铜色镜子还没拆包装,镜面朝墙。他走过去翻过来,里面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睛不算小,但今天那点亮光像磨砂玻璃后面的灯泡,蒙着一层雾。他站了一会儿,又把镜子转回去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拿手机、钥匙、耳机,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被子没叠,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半杯隔夜凉水,椅子挂着两件不知道干净还是脏的衣服。住了快两个月,墙上什么都没有,桌上什么都没有,像随时准备搬走,只是不知道搬去哪里。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穗城八月的下午,光线有重量,沉甸甸压着皮肤,不一会儿就往外渗汗。车流声、人声、空调外机轰鸣声混在一起涌进耳朵。这座城市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只有他停在这儿不知道该往哪迈步。他买了瓶冰水灌了半瓶下去,站在便利店遮阳棚下看了一会儿,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边走边打电话,外卖骑手从车流缝隙里钻过去,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走过斑马线——每一个人都有地方去。
他决定骑车逛逛。二手电动车,钥匙拧开仪表盘亮了。没什么目的地,就是不想回那间屋子。从老城区小路穿出去,骑到建设六马路。三点多的太阳还是毒,风裹着尾气和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扑过来。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一首民谣干干净净地淌着,跟着哼了两句就不哼了。路在车轮下一格一格往后退,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帘子,明暗交替地扫过他脸上。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混成一锅粥了,反而像什么都没想。他连放空的力气都快没了。
穿过建设六马路,拐进了天河南一路旁边的那条窄巷。实习时走过无数遍,挤挤挨挨的老楼和商铺,遮雨棚低低压下来。偏头躲过一块广告牌,侧身避过一辆卸货的三轮车,稳住车把继续骑。
巷子骑到一半,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起初淡淡的,像谁家烧炭,几秒后浓了,变成刺鼻的焦糊,混着塑胶烧化的黏腻恶臭。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放慢车速。
然后他听见了警笛声。从远处兜过来,在高楼间的缝隙里被挤得变形。他刹住车,脚撑地,抬头。
巷子尽头两栋楼之间的豁口处,一团浓烟正在升起来。灰白、黑色、翻滚着往上卷,底部压得很低,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上喘息。他盯着那团烟,胸口紧了一下。掏出手机,推送已经弹出来了:“穗城CBD天河南一路附近突发火情,消防已赶赴现场。“
他锁了车,走到巷口,站在人群边缘。
人已经聚了不少——商铺老板、店员、路过的行人,仰着头朝同一个方向望。拍视频的、打电话的、交头接耳的,声音被警笛和热风搅在一起模糊不清。江宇没听他们说什么,他的视线被那栋楼钉死了。
十三层到十六层之间,火焰从碎裂的玻璃窗里翻卷出来,赤红色的舌头舔舐着外墙,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外墙玻璃碎了好几块,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打落的牙齿。楼下拉起了警戒线,保安正在驱散靠近的人。
消防车到了。三辆,红色车体从街角拐过来,警灯旋转着。消防员跳下车,橙色防火服,戴头盔,拉水带,接接口,动作快而有序。水柱冲上去打在火焰上,“呲“一声腾起更浓的白烟。
江宇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在看那栋楼的大堂入口——玻璃门还完好,里面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透出来照在台阶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也许他在等什么。也许只是这团火把他的脚钉住了。他走不了。他也不想走。
旁边的围观者在说话。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跟对面说“好大的火“,有人捂着嘴不说话。江宇听了,又没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压在那扇玻璃门上。
消防车的水还在冲。警笛还在响。烟越来越浓。
江宇站在人群边缘,手插在兜里,掌心里开始往外沁汗。那团火在他视网膜上烧,翻卷的、赤红的、带着黑边的火舌,一下一下舔着楼的外墙。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四个字——太累了。又想起表哥那句“得有人走“。这些念头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被那团火焰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长。太阳从他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挪出去了一截。他的脚还钉在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橙色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里。隔着玻璃门和缭绕的烟尘,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人,站在大堂里,面朝外面。那个人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玻璃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迈出了一步。
橙色的防火服在烟雾里看不太真切,但江宇看见那个人在门口站住了,扶了一下头盔。动作很慢,慢到江宇甚至能在脑子里把那一帧一帧地拆开。那个人的肩膀很宽,站的姿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然后那个人朝门里转过身去。门外的光打在他背上,把橙色防火服的边缘勾出一道明亮的线。那个人抬脚迈进了门廊的阴影里,被黑烟吞没了。
江宇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他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他站在警戒线的边缘,脚踩着那条黄色的带子,没有再往前。周围的人还在嘈杂,警笛还在响,水柱还在冲。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着那扇玻璃门。那个人进去了。那个人消失在那团黑色的烟雾里。
江宇不知道那个人会出来,还是不会。他不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不知道那个人冲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冲出来。他只知道——那个人迈出了那一步。
而他,路过了这条路,停下来,看见了。
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滚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汗津津的,热度从骨头里往外渗。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那股热没退,反而沿着手腕往上漫了一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黑烟从碎掉的窗口里往外涌,看着火舌舔舐着外墙。
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江宇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掌心里的热一阵一阵地搏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试探着、伸展着、第一次顶开土壤。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天还是亮的,太阳还没有落。
而那扇玻璃门,一直黑着。
江宇没有走。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他的脚钉在了这里,和那扇门、那团火、那个消失在黑烟里的人,连在了一起。
暮色还没有降临。而他还要在这里站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