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秋。
北风卷着漫天黄沙,狠狠拍在残破的城墙上。
黄土斑驳,箭孔密布,裂痕纵横交错,整座固安县像一艘快要倾覆的孤舟,僵死在汉末乱世的洪流之中。
城外旷野死寂,枯草断折,血色浸透泥土。
刚刚结束的一波攻城血战,让整座小城彻底脱力。
城头尸骸堆叠,残矛断箭插满墙体,暗红血痂被北风吹得发硬,触目惊心。
岑亢猛地睁开双眼。
刺骨的冷风灌入肺腑,撕裂般的寒意让他剧烈咳嗽两声,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轰然砸入脑海。
穿越了。
他来自数千年后的太平盛世,熟读三国史书、看遍乱世争霸。
但他从未向往仁义,从不歌颂忠义。
盛世讲德,乱世讲杀。
这是他穿越而来,扎根心底的第一信条。
前身是固安县小小城守,年少起兵,召集二十一位乡中少年,歃血为盟,死守这座边陲孤城。
二十一人,人人赤诚、个个仁义。
他们守百姓、守道义、守盟约,信世间公理,信人心向善,信努力能活、信忠义永存。
可岑亢接管这具身躯的第一秒,心底只有冰冷的嗤笑。
幼稚。
愚蠢。
可笑至极。
乱世,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仁义道德。
太平年代,仁义是约束世人的规矩。
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汉末,仁义,是害死自己的毒药,是拖累霸业的枷锁。
前世他看遍三国起落——
刘备讲仁义,半生颠沛、屡战屡败;
孔融讲道义,身死族灭、尸骨无存;
无数忠臣义士、赤诚君子,最后尽数沦为乱世炮灰。
真正活下来、站在顶端的,全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利己至上的枭雄。
曹操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方成北方霸主。
袁绍家世滔天,伪善隐忍,割据四州。
董卓凶戾残暴,祸乱朝纲,一度权倾天下。
乱世从不是好人的舞台。
是恶人的屠宰场。
“咳咳……”
岑亢撑着残破的城垛,缓缓站直身躯。
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不同于寻常士卒的粗莽,也不同于君子文士的温良。
那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阴翳与漠然。
不悲、不喜、无善、无德。
只存私欲。
“大哥!你醒了!”
一道清亮恳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名身披残破甲胄、满脸血污却眼神澄澈的青年快步走来,双手稳稳扶住岑亢,神情满是担忧。
这是二十一弟,苏诚。
二十一位结义兄弟中年纪最小、心性最纯、最讲信义的一人。
他跟着岑亢从无到有,起兵护乡,每一场血战都冲在最前,从不惜命,从不抱怨。
苏诚眼中有光,有热血,有坚守,有世间最纯粹的仁义。
“大哥,你方才被流矢擦伤肩头,昏晕片刻,可吓坏我等了。”
“方才袁绍军一波猛攻,被我们拼死打退,但伤亡惨重,城头弟兄折损三十二人,伤员过百,箭矢粮草皆已不足。”
苏诚语速急促,满心焦灼,句句都在担忧城池、担忧士卒、担忧百姓。
他眉头紧锁,恳切开口:
“大哥,袁绍十万大军压境,兵甲如山,我们小小孤城,兵不过千,粮不足月。”
“依我之见,我们当收拢兵力,安抚百姓,死守待变。绝不扰民、绝不弃民、绝不降敌!我等兄弟歃血为盟,当护一城百姓周全!”
字字仁义,句句赤诚。
若是前世原主,必然动容,必然感怀兄弟情义,必然坚守道义死守到底。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岑亢。
岑亢侧头,淡淡看着一脸赤诚、满心光明的苏诚。
少年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信忠义、信善良、信坚守、信天道公道。
岑亢心底,悄然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
迂腐。
这是他接管身躯后,对自己兄弟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表露半分。
此刻羽翼未丰,城池未稳,兄弟可用,士卒可用,百姓可用。
所有可以利用的棋子,都要好好握在手里。
他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
“我知晓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诚只当大哥疲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帮他擦拭肩头血污,整理残破甲胄,动作恭敬又恳切。
城头之上,其余二十位兄弟尽数聚拢而来。
二十一道身影,个个带伤、人人浴血,甲胄残破,却脊背挺直、眼神刚毅。
大老二沉稳宽厚,爱民如子;
老三十智周全,一心为民;
老四至老二十,或是勇猛果敢,或是勤恳踏实,或是善良悲悯。
二十一位兄弟,集齐世间所有美好品质。
仁义、忠诚、守信、勇敢、悲悯、担当、无私。
他们从起兵那日起,初心从未变过——
乱世立身,不负盟约,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所有人看向岑亢的目光,都是全然的信任、全然的敬重、全然的托付。
在他们心中,大哥岑亢,是主心骨,是领路人,是二十一人此生追随的兄长。
他们愿意为他流血,为他战死,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们誓死追随、誓死守护的大哥。
灵魂早已换了一个人。
一个没有良心、没有底线、不信道义、不信天命、唯我独尊、利己至上的乱世极恶之人。
“大哥,袁绍大军虽暂退十里,但并未撤围。”
排行第十的兄弟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满心忧虑:
“探马来报,城外连营数十里,甲兵十万,云梯、冲车、投石机尽数齐备。袁绍意在踏平固安,拔除我们这枚北疆钉子。”
“城中百姓惶恐,老弱啼哭,青壮疲敝,粮草日渐枯竭。”
“我等当节俭粮草、抚恤伤兵、加固城防,死守到底,护佑万民!”
众人齐齐颔首,眼神坚定。
“死守城池!护我百姓!不负盟约!”
声声震天,赤诚热烈。
城头士卒、城下百姓,听得热泪盈眶。
乱世之中,竟有如此二十二义士,守一座孤城,护一方黎民。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乱世微光,是人间道义。
唯独岑亢,立于人群最中央,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冰冷。
护百姓?
可笑。
百姓蝼蚁,乱世尘埃,生来就是牺牲品、就是累赘、就是拖累强者霸业的负资产。
守道义?
荒谬。
道义只能捆住弱者的手脚,从来护不住弱者的性命。
他看着眼前二十一位满心光明、赤诚仁义的兄弟。
看着他们一张张坚定、纯粹、热血的脸庞。
心底那丝潜藏的恶毒,如同暗毒藤蔓,悄然生根、蔓延。
他现在需要这群人。
需要他们的勇武、忠诚、热血、拼命。
需要他们替自己守城、替自己流血、替自己挡下乱世刀兵。
所以他隐忍、沉默、配合。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群兄弟的仁义,是拖累。
这群兄弟的善良,是弱点。
这群兄弟的坚守,是阻碍我登顶乱世的最大绊脚石。
乱世想要活下来,想要站上巅峰。
就要舍弃仁义、舍弃善良、舍弃情义、舍弃羁绊。
谁挡我,谁就该死。
谁拖累我,谁就该被舍弃。
谁讲道义,谁就是自取灭亡。
岑亢抬眸,望向城外远方。
地平线上,黑色连营连绵不绝,无边无际。
袁绍十万大军,黑压压镇压四野,兵威滔天,如悬顶末日。
汉末霸主的雏形,已然显露。
寻常守将,面对十万大军围城,要么惶恐投降,要么拼死殉城。
但岑亢的思绪,和所有人截然不同。
他没有害怕。
没有惶恐。
没有感动于兄弟死守的忠义。
他只在冷静计算——
城池价值、百姓价值、兄弟价值、利弊得失、取舍存亡。
“袁绍势大。”
岑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等着大哥定计,等着大哥带领他们死守孤城、护佑百姓。
岑亢目光淡漠,缓缓吐出一句让自己心底愈发冷硬的话:
“死守,必死。”
众人一怔。
二十一弟苏诚连忙上前,急声道:“大哥!纵使必死,我等兄弟亦愿以身殉城!绝不降贼,绝不弃民!仁义所在,虽死无悔!”
他眼神灼灼,刚烈赤诚。
其余兄弟尽数附和:
“虽死无悔!”
“誓死守城!”
“不负万民!”
一片忠义呐喊之中。
岑亢眼底,那一丝恶毒,彻底苏醒。
殉城?
殉谁?
为百姓殉?为道义殉?为狗屁乱世公理殉?
凭什么?
我岑亢穿越乱世,不是来当炮灰、不是来当义士、不是来殉道的。
我是来活、来争、来夺、来登顶的。
你们愿意死,是你们愚蠢。
我,一寸血、一条命、一点利益,都不会白白葬送。
谁想让我死,我先让他死。
谁想拖累我,我先舍弃他。
这一刻。
岑亢心中善恶彻底割裂。
二十一位兄弟,心怀苍生,身具至善。
唯独他,扎根乱世,心生极恶。
他脸上依旧沉稳淡然,安抚众人:
“诸位兄弟赤诚忠义,我心知晓。”
“暂且休整,加固城防,安抚军民。敌军暂退,必有再攻之时。”
“来日战事,我与诸位,共守此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安抚了所有人心。
二十一位兄弟尽数安心,只当大哥依旧和他们同心同德,共守道义,共护万民。
无人察觉。
此刻这位大哥的心底。
已经悄然开始盘算——
十万围城,绝境之中,谁可以弃?谁可以卖?谁可以用来换生机、换筹码、换退路?
仁义不能救命。
兄弟情义不能救命。
唯有算计、舍弃、狠心、不择手段,方能在乱世长存。
岑亢望着城外无边敌营,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
盛世讲德。
乱世讲恶。
既然天道无公,世道无序。
那我岑亢。
便以我心为规矩,以我欲为公道。
天下人讲仁义,我偏行恶道。
天下人重情义,我偏弃羁绊。
天下人惜苍生,我偏谋己身。
对错、善恶、是非、道义。
从今往后——
我说是对,便是对。
我说是错,便是错。
城头风声萧瑟,血色飘摇。
二十一道赤诚光明,誓死追随。
一颗极恶之心,悄然君临。
属于岑亢的,沾满背叛、屠戮、自私、偏执的乱世恶枭之路。
自此,缓缓开启。
而那二十一位至善至义的兄弟。
尚且不知。
他们誓死守护、誓死信任的大哥。
早已在乱世绝境之中,提前长出了一副吃人冷血的心肠。
牺牲、背叛、屠戮、决裂。
早已被他悄然写进了未来的棋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