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海澄县海滩。
细沙如雪，海风将岸边的红树林吹得哗哗响。远处海面上，几艘渔船在悠闲地晃荡。更远的地方，停着几艘大船——其中一艘挂着红底盾牌的旗，那是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帆船。它们从美洲运来白银，在月港换成丝绸和瓷器，再运回去。
林风的父亲就是靠做瓷器生意发的家。
监斩台正对着大海，县衙门的一众官员和衙役早已就位。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闹哄哄的，像赶集。
林风跪在沙地上，双手反绑，脖子后面插着死囚牌。囚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后娘站在人群里，用怨毒的眼光盯着他。她身旁的二弟，一个半傻子，在拍手笑：“剁脑壳，噢，剁脑壳。”
剁脑壳的，这是后娘经常骂林风的话。但凡他有丝毫过错，后娘就会骂他是剁脑壳的。今天，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林风没有看他们。他仰脸看天。天上飘着一团团白云，白得刺眼。
他想起昨天夜里，郑拐子来牢里看他。郑拐子是今天的刽子手，林风以前指点过他推牌九，两人算是朋友。
“老弟，你想开些。砍头不过碗大的疤。”
林风望着酒食，吃不下。自从他被捕入狱，家里无人来看望。父亲在南洋，后娘和弟弟对他避之不及，其他亲戚更是不敢过问。
“我想活啊，郑大叔。”他哀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吧，我真的没有通寇啊。”
郑拐子叹了口气。都到这份上了，还想活？看在林风帮过自己的份上，也不想让他绝望。
“行，你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好跑路。”
林风眼里有了光：“大叔，你能怎么样让我跑掉呢？”
郑拐子随口胡诌：“明天砍头的时候，我一刀砍断你的绳索，你就撒腿就跑。”
“这行吗？”
“有啥不行？到时，就看你跑得快不快。”
“好，到时我使劲跑。”
这是林风最后的指望。
“午时三刻已到，开斩！”
监刑官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他侧头看见郑拐子站在身边，双手握着环首的鬼头刀，刀身上的血槽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风突然挣扎起来。他猛地往前一扑，膝盖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沟，扯着嗓子喊：“我是冤枉的！我没有通寇！是万老八诬告我，是我后娘害我——”
两名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摁回沙地上。一个衙役用刀柄砸在他后脑上，砸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闭嘴！”衙役骂道。
林风的脸埋在沙子里，嘴里全是沙。他不甘心，又喊了一声：“堂叔——你说过救我的——”
人群里，堂叔把头低下去，退了两步，消失在人群中。
郑拐子低声说：“兄弟，别喊了。没用的。”
林风的眼泪流下来，混着沙子和血，滴在白色的沙滩上。
“兄弟，走好了。”
刀举起来了。
白光一闪。
林风觉得自己的头飞了起来。它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张大了嘴的脸，越过码头的石墙，越过停泊的船只，一直往海边飞。风在耳边呼啸，月港在脚下变小，海面在眼前铺开，蓝得发黑。
他看见自己的身子还跪在沙滩上，脖子上的血喷出一丈远，把沙子染红了一大片。人群在惊呼，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兴奋地往前挤。
他还在飞。飞过码头，飞过那些洋行的招牌——有阿拉伯人开的香料铺，有葡萄牙人设的商站，有波斯人的珠宝摊。飞过停靠在码头的各国商船，有葡萄牙人的三桅帆船，有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帆船，有挂着新月旗的阿拉伯商船。
月港是天子南库，万国商船云集之地。他从小就爱在这里看热闹，看各国商人讨价还价，看父亲从马尼拉运回来的货物一箱箱搬上岸。
他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散班阿訇穆罕默德·阿里，站在他的香料铺门口，灰白色的胡须在风中飘动。那是他的老师。父亲为了让他学会和外国人打交道，特地让他拜阿訇为师，学习阿拉伯语、波斯语，还有葡萄牙语。
阿訇教了他三年，夸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他在牌坊底下蹲过整整一个下午，看波斯商人和泉州商人争一箱乳香的价格，算出七十五两是双方的底价。成交时他高兴得跳起来，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此刻，阿訇抬头望着天空，神情悲戚，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经文为他祈祷。
林风想喊一声“老师”，但喊不出声。他已经飞过去了。
那些日子，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在月港看人做生意，等父亲从马尼拉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刑场上。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僧人，站在容川码头的尽头，灰袍飘飘，左手持钵，右手竖在胸前。
“阿弥陀佛，施主。”僧人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就不要再作妄念了。”
林风想停下来，但停不住。他直直地朝僧人飞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林风飞进了僧人的钵子。
黑暗。坠落。
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