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颖来的时候，就只是李颖而已。
东亚女性的经典长相，鼻子不挺翘但也不圆钝，侧面看过去是合适的弧度，眼角微微上扬，有点像杀死比尔里面那个日本女杀手。
只可惜我是长大之后才看的这部电影，我认识她的时候，还不认识什么比尔和女杀手。
她大概是性感的吧，尽管那时的我还不懂这个词，但回头去想的话，我只能得到这样的总结。
她是性感的，无论是从外表上，还是从行为反映出的内心上。
飞机又开始滑行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指示灯。我念叨着一些关于安全的担忧想法，惹来同行男士的嘲笑。
我是不爱坐飞机的，被问起原因来我会说觉得需要很早去机场，感觉相比高铁节省不了时间之类的。但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大概是源于恐惧。我恐惧这样一艘庞然大物把我送上万米高空。
我知道飞机失事的概率之低，知道它号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方式，但我还是会害怕。大概的心路是，我不敢把自己完全的生命托付给其他人，我明明只是支付了一点机票钱，挑选的还是最廉价的航班，为何他人就能确保我能被安全地送上万米高空还能平稳落地，人类在地表生活了上万年，近百年才解放了天空，但天空真的如此轻易就能被驾驭吗，飞行的经验只是建立在百年航空史上，显得并不算多。我凭什么可以把我的性命托付给它？
但我这样继续思考时，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显得无比危险，与朋友出游时任凭朋友开车，而自己安然躺倒在后座上，车速只要上了80码，出车祸后生还的概率便十分渺茫。我自己也开了那辆车，当速度表在我面前第一次达到137码时，我也只是惊叹了一声，然后松了些油门。
旅游中感了些风寒，我好像次次都会如此，每每来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感到水土不服。我吃着现代社会制造的药物，完全不去担忧它有什么人类还没发现的副作用。始皇吃毒丹渴求长生不老时，又能比我笃定多少呢？我们都只是建立在现代已有经验上的短视的人。
李颖有雀斑吗，似乎是有的，我与一位小学同学聊天中，发觉自己对小学同班的同学们的样貌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她都不记得了。
可我依然无法笃定李颖是否有雀斑。
我甚至不记得她在我身边待了多久，是一个学期还是一年。
记忆是稀薄的，离散的。
只记录自己记得的事情吧。
李颖是一位转学生，她在我四年级（也有可能是三年级）时被转到我们班级。转来后没多久，她便调到了我的旁边，成为了我的同桌。
我学习非常好，数学和英语都是班级第一，语文大概有前五的水平，那时总觉得自己在语文上没天赋。有趣的是，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反倒是写作。
因为成绩好，我成为了班主任最得力的帮手，既是数学课代表，同时也是学习委员。我基本也算是大小事务的话事人，班长在我面前反而像是被架空的虚职。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管理才能，只是仗着老师喜欢就作威作福罢了。
她大概是因为这点而喜欢上我的吧，班级就是小型的社会，尽管小学时很单纯，但有了权力等级，也就有了可以崇拜的关系。
不过那时的我已经有了坚定的喜欢的对象，是坐在我前面的左侧，也就是斜前方的一位女生，她是那种个子小小的比较可爱的类型，我非常吃这套，在往后的人生中也无数次被这种类型的女生俘获心灵。
至于为什么说坚定，是因为我的情智开得很早，从小学一年级时就觉得这个小女生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当时在心中将她称作“宇宙第一美女”。
总之，我并没有理睬李颖对我的喜爱之情，甚至可以说一点动心的念头都没有。其实她也没有对我展开什么狂轰乱炸，她只是会经常问我各种学习上的问题，当然不会超出我的知识范畴，于是我在她眼中大抵成为了知晓万物的百科全书（她不会是因为这个喜欢上我的吧？）。
我能记起的为数不多的一件小事，是她请求我教她练字，我们当时都买那种米字格的字帖，同一个字反复写，我实在想不起来她当时让我给她指导哪个字了，可能是“前”之类的比较简单的字，她一个一个写，然后我告诉她哪个写得比较好。她起初还写得比较认真，一个写得比一个好，后面便开始胡闹起来，开始乱写一些笔画，是在故意和我逗乐。我应该是没有扫她的兴的，陪着她嬉闹着练完了那面字帖。
当时的我是否不该和她嬉闹呢，如果严肃地批评了她，她大概也不会那么喜欢我的吧。
我真的只记得字帖这一会事，全然不记得她对我是否展开了其他的攻势，所以说来也稀奇，我现在能笃定她喜欢我，最确信的证据是我记得我与一位很好的朋友之间的对话。这位朋友很重要，暂且叫她L吧。
李颖很厉害，她虽然在学习上看上去确实有些糟糕，但在其他方面她是全能的。她在第一节体育课上大抵就展现出了天赋，是我们班跑步最快的两位女生之一，另一位是我们的体育课代表，也就是L。我又记起来了（总是写着写着能想起一些片段，很神奇），她跑步姿势很好看，属于又好看又快，我大概是有认真看过她的跑姿，也许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女性体态之美（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性感）。
她交友也特别强，很快就和班级上最核心的女生圈子打成了一片，虽然不能说她就是里面的头，但起码也是核心人物之一，总感觉她是她们聚在一起时话题的中心，能以转校生的身份做到这一点，在我看来这完完全全是社交天才。如果换作是我的话，若不是有成绩加持这一点，恐怕会一直是班级上的边缘人物吧。
L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是个性格刚烈，甚至称得上泼辣的女生，我和她关系很好，是因为我们是住得离学校最远的两个人，她第一远，我第二远，而且顺路，所以每次放学时，我们一群人走到最后都会只剩下我们两个，所以我们就只剩彼此能聊天，一来二去就熟了，平心而论，她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女性朋友。
她知道我喜欢那位坐在我斜前方的小个子女生（给个代号，叫H吧），我大概很早就和她袒露这一点了。李颖喜欢我的消息，是L在某天回家的路上告诉我的，我反应应该没有很大，或许有一些受宠若惊，但又会觉得很正常，我当时想着，如果是H喜欢我就好了。（这个细节被我回忆清楚到震撼人心的地步，我甚至记得L是在哪里和我说的这个消息，具体在回家路上的哪一块区域，还有我是如何去思考如果这份喜爱是来自H那该有多好这件事，连这份思考我都记得）
我没有正视李颖对我的感情，没有答应，没有回绝，什么都没有。但她也全程没有正面告诉过我她喜欢我，只不过从和她相处的细节中，确实是可以感受到那份喜欢的。
她有天正面戳穿了我对H的感情，她问我我是不是喜欢人家，你可以想象她是带着一副，我猜得没错吧，这么明显还能看不出来吗，那样的表情。
她是在身旁没人的时候问的这个问题，H肯定是不在场的，这点我记得。我忘记我是怎么回她的了，大概是半承认了吧。
我有她和H聊天的记忆片段，因为她们就是前后桌嘛，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们聊天，我会觉得很神奇，两个人都很美丽，是不一样的美，当然我当时的内心里还是只想把H追到手，我可是默默喜欢了她四年啊。
有天回家的路上，L告诉我说，李颖和她们在一起时喝酒了，还说了些疯话，大意是一定要把我追到手，如果我喜欢的只能是H的话，她就把H给做了。
其实我当时的心智已经能判断出这是玩笑话，但还是有些隐隐作怕。李颖是个有些疯狂又性感的女人，她的外表已经透露了这一点。她的处事方式里，是带有一丝危险的，是带有一丝浪漫的。
许多年后，我在盗版网站上看见杀死比尔里面的那个日本女杀手时，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性感，但我并没有把她和李颖联系起来。又在很多年后，我第一次尝试回忆李颖长什么样子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眼角上扬，鼻子小巧，有着典型东亚面孔的女人。
李颖有长雀斑吗？
我想不起来了。
飞机飞在高空中时，乘坐的体感和汽车很相似，都像是行驶在平缓的路上。
我被这样一个飞笼锁在高空上，离开了它，我会在落地前冻死吗？
如果飞机的操纵员打盹了怎么办？人的话总是会有失误的吧，我在汽车速度显示137码时也在问我自己，我万一突然转动了一下方向盘怎么办？今后我万一在很重要的填数工作中敲打数字时多打了一个零怎么办？我是一个风险厌恶者，可我并不能彻底排除这些风险地去活，人活着就是要和风险为伴的。
那在飞机起飞前，我究竟能做什么？（当然不能选择下飞机）
话已经到嘴边了。
我想握住一个人的手，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手。这份不会松开的信念，能抵御一切担忧。
走到拐入我家的路口了，我对L说，我是不会让李颖伤害到H的，如果她想做什么事，我会阻止她。
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我的回答转告给李颖，并且这个疑问，恐怕是不可能再知道了，因为我最近在问L关于李颖以及那天的事情时，她连李颖这个人都快忘记了。
是的，这件事似乎只有我还记得了。
但是应该还有一个人可能会记得。
可我却无从亲口问她。
因为我联系不上她了。（苦笑）
李颖转学了，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我的记忆里，她应该是某个学期的开学没有来报道，然后大家才知道她转学了。
女生小团体有没有提前得知她要转学的事？我不知道，现在去问L她肯定也忘了。从结果上看，她们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大概是比较突然的转学。就像她突然转来一样。
应该是父母工作的原因吧，我可没有厚颜无耻到认为是因为我拒绝了她的感情才导致她的转学，那个年代哪有家长会在意小孩子的感情。一想到她又要去到一个新环境，认识一帮新的人，我就有些为她感到难过，但一想到她的交际能力，就觉得也不用太为她担心。
女生小团体也彻底没有再讨论她（至少从L那没听到过什么），就像她这个人没有存在过一样，以前她们围绕的人里，突然就少了一个。体育课跑步的女生也少了一个。
我又换同桌了。
我当时对她的离开有什么感觉吗？并没有，所以我哪来的脸面去批评L她们。
可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点去回忆她呢？
大概是到了看清楚两性关系和婚姻本质的年纪，被童年时那份赤诚的感情所打动了吧。可如果我不是班级上的最大话事人，她还会喜欢我吗？她还会嘻笑着让我帮她圈出哪个字最好看吗？没人知道吧。
李颖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我找不到她。
我在我的城市的考试史中留下了一点成绩，算是小有名气，从互联网上搜我所在的城市和我的名字，可以找到与我有关的新闻。
我想着用同样的方法，把她和她的城市组合了好多遍都没有搜出来，拿去问豆包，豆包告诉我不可以人肉他人的信息。
夜晚的飞机，下面城市的灯火有点像宇宙黑幕下的星星。我想象自己是乘坐在星际飞船上的人类探索者，正在探索人类文明新的边界。
飞船有些颠簸。
我不害怕了，这是为了人类而出发的旅程，风险什么的，滚一边去吧。
可是我依然不想一个人探索。
只需要再来一个人就好，两个人牵着手在一起，就可以面对无穷黑夜的宇宙。
我想爱一个爱我同时我也爱着的人，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因此我才想要寻找李颖，我想问问她是否还爱着我。
童年说过的话，大多数都是儿戏吧。
那些疯狂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假呢？
她为何不搜一下我的名字？
我还记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