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的夜,是从打更声开始的。
老城区巷子里没有路灯,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光。更夫老陈提着昏黄的更灯,敲着铜锣,从巷口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墙头几只野猫。老陈六十七岁,打了一辈子更,从十六岁接过父亲的锣槌,到现在五十一年,从未间断。
但今晚的锣声,有些不一样。
老陈走到巷尾时,突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团黑雾,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扩散。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老陈放下更灯,从腰间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朱砂。符纸燃起青色火焰,他举着符纸,朝黑雾走去。
“何方阴物,敢在临川地界作祟?”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笑:“老东西,你守了五十年,守得住吗?”
老陈冷哼一声,敲响铜锣。
“当——”
锣声清亮,带着奇异的震颤,黑雾被震散了一些。但下一秒,黑雾重新聚拢,一只苍白的手从雾中伸出,抓住了老陈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指甲漆黑。老陈感觉自己的阳气正在被吸走,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铜锣上,再次敲响。
“当——当——当——”
三声锣响,金色火焰从更灯里窜出来,照亮整条巷子。黑雾发出刺耳尖叫,那只苍白的手松开老陈,缩回雾中。
但它没有走。
它只是暂时退去了。
老陈靠在墙上喘气,低头看向手腕。那里有一圈黑色印记,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冻伤。这是鬼气入体的痕迹。
他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今晚?
他提起更灯,继续往前走。锣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巷子里恢复平静,但老陈知道,那团黑雾还在暗处看着他,等他油尽灯枯。
老陈走到巷口,把更灯挂在门楣上。那盏灯是特制的,灯油里掺了朱砂和雄黄,火焰能驱散阴物。只要灯还亮着,这条巷子就是安全的。
他敲完最后一遍锣,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香炉。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烧到尽头,只剩下灰烬。
老陈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一面铜牌,铜牌上刻着打更人的徽章——铜锣和更灯交叉,五颗星星环绕。
这是他的信物。
他拿起铜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铜牌冰凉,但他的手指是热的。他想起父亲把铜牌交给他的那个夜晚,父亲说:“打更人这行,苦,累,危险,还可能没命。但总得有人做。你愿意吗?”
十六岁的他点了点头。
现在,六十七岁的他,要把这面铜牌交给下一个人了。
他打开窗户,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暗,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知道,那是青铜门又松动了。阴气越来越重,黑雾越来越浓,他这样的老打更人,已经快挡不住了。
需要新的血。
需要新的火。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用朱砂画了一道传音符。他把符纸点燃,青色火焰在空中化作一道光,飞向临川城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年轻人,血脉里藏着金色的火焰。
甲等血脉。
神焱持有者。
打更人等了二十年的希望。
符纸燃尽,老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五十一年,从未休息。
今晚,他想歇一歇。
但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阴物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陈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巷子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男人手里提着一盏更灯,灯里燃着金色火焰。
老陈看到那双眼睛,笑了。
“暮年?”
男人走进小屋,把更灯放在桌上。
“老陈。”李暮年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收到你的传音符了。”
老陈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铜牌:“你来得正好。”
李暮年看着那面铜牌,又看了看老陈手腕上的黑色印记。他开启阴眼,看到老陈身体里缠绕着大量鬼气,那些鬼气像黑色藤蔓,正在慢慢侵蚀他的生命力。
“您撑不了多久了。”李暮年说。
“我知道。”老陈摆了摆手,“打更人都是这个下场。要么被阴物杀死,要么被鬼气反噬而死,要么老死在岗位上。我活了六十七岁,守了五十一年,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李暮年沉默了一会儿。他和老陈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他妻子牺牲后,是老陈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教他打更人的规矩,陪他走过最难的那段日子。
“铜牌给我吧。”李暮年说。
老陈摇了摇头:“不是给你。”
李暮年皱了皱眉:“那是给谁?”
“李焱。”老陈说。
李暮年愣了一下:“李焱?他才十七岁,还没到觉醒的年纪。”
“等不了了。”老陈说,“青铜门松动得越来越快,阴物越来越凶。我撑不过今年冬天。”
他顿了顿,看向李暮年:“而且,我算过一卦。李焱的命格里有一劫,就在这个月。他会被迫提前觉醒。”
“被什么迫?”
“柳仙。”老陈说。
李暮年的眼神微微一变:“柳仙?它还活着?”
“活着。”老陈点了点头,“而且它一直在看着李焱。”
“为什么?”
“因为李焱的血脉。”老陈说,“甲等血脉,神焱持有者。柳仙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它要找的人了。”
李暮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苏晚晴,那个穿红裙的女人,那个为了封印青铜门牺牲自己的打更人。她也是甲等血脉,是神火持有者。
李焱是他们的儿子。
“柳仙想干什么?”李暮年问。
“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但柳仙不是恶物。它若出手,说明李焱的劫数已经到了。”
他拿起铜牌,递给李暮年:“你拿着。等李焱觉醒后,交给他。”
李暮年接过铜牌。铜牌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和他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我今晚去找他。”李暮年说。
“不用。”老陈摇了摇头,“柳仙会带他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仙知道你是我旧相识。”老陈笑了笑,“它要借你的手,把李焱带进这个世界。”
李暮年握紧铜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陈说,“李焱觉醒的时候,会很痛苦。神焱入体,像火烧骨头。你要守在他身边,别让他失控。”
“我知道了。”
“还有,别告诉他他母亲的事。”老陈说,“至少现在别告诉。等他站稳了,再慢慢说。”
李暮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牌。铜牌上的纹路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想起妻子,想起她穿着红裙的样子,想起她金色的眼睛,想起她最后对他说的话——“守住他,别让他走我的路。”
但他知道,李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从他被柳仙盯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我去守着。”李暮年站起身,提起更灯。
老陈点了点头,敲响铜锣。
“当——”
锣声在巷子里回荡,金色火焰和青色火焰交织在一起,照亮前方的路。
李暮年走出小屋,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李焱今晚会在哪里遇到柳仙,不知道觉醒的过程会有多痛苦,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撑过去。
但他知道,从接过铜牌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是打更人。
他要守护这座城。
也要守护自己的儿子。
锣声再次响起,在临川城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