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刘邦尧。
每次自我介绍,都有人问:你跟刘邦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他说那你爸挺有文化啊。我说我爸没文化。我爸看《楚汉传奇》,看到刘邦出场,一拍大腿,给我起了这名。所以我这名字的含金量,完全取决于陈道明老师演得好不好。他演得好,我沾光;他要是演砸了,我这名字就是个历史事故。
后来我认真查了族谱,往上十八代,全是种地的。但我一点不失落。刘邦也是种地的。这么一算,我俩确实有渊源,都是农民起义。只不过他起义成功了,我起义是跟老板提加薪,然后被裁了。
(停顿)
所以我特别理解项羽。好多人说他傻,过江还能东山再起啊。我说你们不懂,他不是不想过江,他是过不去。江对面HR跟他说:我们需要三年以上楚汉争霸经验,您这刚创业失败,简历不太好投。
我,刘邦尧,三十岁,前影视公司小编剧,现开放麦演员。人生总结就一句话:名字是皇帝的,命是打工的,嘴是欠揍的,心是软的。
谢谢大家,我是刘邦尧,不是皇帝,别跪。
灯光灭下去的时候,刘邦尧还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有一半在低头看手机,另一半在看手机的人。没人笑。刚才最后那句“别跪”,他自认为节奏卡得不错,但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只是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他鞠了个躬,下台。脚底踩到麦克风线,差点绊一跤,台下终于有了点动静,是笑声。他回头,那笑声又没了。
后台只有一盏化妆镜的灯亮着。一个短发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杯冰美式,指甲敲着杯壁,笃笃笃。
“刘邦尧是吧。”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第一次?”
“嗯。”
“看出来了。你在台上像被生活揍过但还没服软的人,这个状态其实挺好,就是……”
“就是不好笑。”
“就是太紧张。你最后那句‘别跪’,如果你前面再松一点,那下能炸。”她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我叫安娜,这儿的老板娘。下周还来吗?”
刘邦尧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半。正常情况下,这个点他应该在工位上改第三十一稿剧本,甲方说“再往年轻化靠一靠”。他今天请了半天假,理由是“牙疼”。牙不疼。他昨天被裁了。
“来。”他说。
安娜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这名字,真不是艺名?”
“真不是。”
“可惜了。”她说,“要是艺名,还能告你爸侵权。”
刘邦尧走出“笑场”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俱乐部藏在老城区一个文创园的二层,楼下是家倒闭的奶茶店和一家还在硬撑的剧本杀。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一条是招聘APP的自动推送,一条是前同事老周问他“今天怎么没来”,最后一条是他妈发来的语音,六秒。
他点开。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尧尧啊,周末回来吃饭,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银行的,稳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时薪二十二。他看了一会儿,收银员看他,他走了。
到家七点。他打开电脑,简历改到第三版,改不下去了。工作经历那一栏,他写“影视编剧,参与多部网剧开发”,实际上他参与的那部网剧播到第六集就被平台砍了,弹幕最高赞是“这编剧是AI吧”。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台上讲的那个段子,HR说“您这刚创业失败,简历不太好投”。他笑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手机响了。老周。
“喂,你今天没来,王总问你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牙疼。”老周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我下午去讲了个脱口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脱口秀?”
“怎么,我不像?”
“不是不像,”老周说,“是你平时在公司一句话不说,开会让你提意见你都说‘听领导的’,你上台能讲什么?讲怎么当透明人?”
刘邦尧想了想:“讲怎么被裁。”
老周笑了,笑完叹了口气:“行吧,你悠着点。王总今天还说,你那个项目砍了,你要愿意,可以转岗去做运营。”
“运营什么?”
“发微博。每天三条,追热点。”
刘邦尧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简历。简历旁边开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段子”。光标闪。他敲了一行字:“今天我去讲脱口秀,台下二十个人,十九个在玩手机,还有一个在充电。”删掉。又敲:“我被裁了,但我妈觉得我最大的问题是没对象。”又删掉。
他关了电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房东说“不影响住”。他盯着那道缝,忽然觉得那道缝像一张嘴,闭着,不笑。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西装,工牌,公文包。他坐地铁到公司楼下,没上去,在楼下咖啡馆坐了一上午。下午他去了图书馆,翻了两本脱口秀的书,一本讲美式单口的结构,一本讲相声的捧逗。他做笔记,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五点,他准时“下班”回家。他妈又发来语音:“周末别忘了,姑娘照片我发你了,你看看。”他点开照片,看了两秒,退出来。
第三天,他去了“笑场”。
安娜不在,后台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修麦克风。微秃,工装裤,腰间一串钥匙叮当响。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刘邦尧?”
“你怎么知道?”
“安娜说的。她说有个被裁的小编剧,讲得稀烂但眼神没死。”男人把麦克风递给他,“试试,这个不啸叫。”
刘邦尧接过来,试了两句。男人修灯,他试麦,两个人各干各的。过了一会儿,男人说:“你昨天那段子我看了视频,安娜录的。你最后那个‘别跪’,方向对,但是太急了。你前面铺得不够,观众还没进入你的节奏,你就翻包袱,他们反应不过来。”
“您是?”
“罗斯。修灯的。”
“您还懂这个?”
“我不懂。”罗斯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灯亮了,“我就是看了二十年。灯一亮,谁行谁不行,看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刘邦尧又去了。第五天也去了。他没告诉家里,也没告诉老周。每天下午他假装上班,其实在俱乐部后台写段子。安娜偶尔过来看一眼,不说话,走了。罗斯修他的灯。雅典娜是第六天出现的,一个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姑娘,背着装书的帆布包,站在台上像做学术报告,然后冷不丁扔出一个梗,台下笑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讲下一句。
刘邦尧在后台看,问罗斯:“这谁?”
“新来的,哲学系刚毕业。安娜说她是天才。”
“她讲得是挺好。”刘邦尧顿了一下,“就是不像人话。”
罗斯笑了:“你俩挺配。一个太像人话,一个太不像人话。”
第八天,刘邦尧又上台了。这回台下坐了三十个人。他讲租房,讲外卖,讲他妈催婚,讲到一半,前排一个大哥笑出了声。他听见那声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他顺势往下讲,节奏比上次稳,最后一句收得也干净。下台的时候,安娜靠在门框上,还是那杯冰美式,还是笃笃笃地敲杯壁。
“这段能留。”她说。
刘邦尧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段能留。”安娜把报名表递给他,“下周有个开放麦比赛,你去。”
“我?比赛?”
“你不想去?”
刘邦尧看着报名表,又看了看后台,罗斯在修灯,雅典娜在角落看书,安娜在算账。他忽然觉得这个乱糟糟的地方,比他待了三年的工位更像一个能待的地方。
“去。”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他给他妈回了语音:“周末我回去。姑娘的照片我看了,挺好看的,但您先别跟二姨说定,我最近有点忙。”
他妈秒回:“忙什么?找到新工作了?”
刘邦尧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我在讲脱口秀。”
发完他就后悔了。果然,三秒后,他妈电话打过来了。
“什么秀?”
“脱口秀。就是一个人在台上讲笑话。”
“讲笑话?你?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你讲什么笑话?你是不是被裁了?”
刘邦尧靠在墙上,声控灯灭了,楼道一片黑。他闭上眼,又睁开,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说:“妈,我被裁了。但我现在在讲脱口秀。下周六有比赛,您要是有空,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你爸以前也爱讲笑话。”他妈忽然说,“后来不讲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笑。”
刘邦尧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灯又灭了。这回他没跺脚。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我妈说,我爸以前也爱讲笑话,后来不讲了,因为没人笑。我今天讲了,有人笑了。所以我决定,把笑场当班上。”
第二天,刘邦尧去俱乐部,发现门口贴了一张海报:“开放麦比赛,下周六,冠军奖金五百。”他站在海报前看了半天,罗斯拎着工具箱从旁边过,问:“看什么呢?”
“五百。”刘邦尧说,“我上班那会儿,改三十稿剧本,加班费都没五百。”
罗斯笑了:“那你还回去上班吗?”
刘邦尧想了想,摇头。
罗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从今天起,你不是被裁的编剧了。”
“那我是什么?”
罗斯推开门,俱乐部的灯亮着,安娜在里头喊“谁来帮我搬椅子”,雅典娜在角落翻书。罗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讲笑话的。”
罗斯一边修灯一边说:“我跟你们讲,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让人笑,是让人笑完还愿意听你讲。你刚才那段子,我笑了,笑完我还想听,这就成了。至于比赛赢不赢,那是灯的事,灯亮了,谁行谁不行,看得清清楚楚。但灯没亮之前,你先得站上去。站上去,比什么都强。”
雅典娜从书里抬头:“从哲学上讲,站上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虚无的一次反抗。”
安娜头也不抬:“讲人话。”
雅典娜:“就是,先上台,别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