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张启摸着兜里那块神秘的铁片,指尖沿着它光滑的表面来回摩挲。
那种冰凉的温度像一根细针,稳稳地扎在他的指腹上,怎么捂都捂不热。
教室里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窗外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明明是该让人感到温暖的光线,可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那层光的后面,正透过光在看他。
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就像大冬天穿了一件湿透的衣服,寒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阳光照得到他的皮肤,照不到身体里面的东西。
而且他最近几天的思绪都太混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天?还是大前天?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人,有雾,有树,有一个和他张的一模一样的人,还有一个诡异的小女孩蹲在地上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的眼睛。
可他记不清那些梦的顺序了,也分不清哪些是连续的、哪些是断裂的。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是在洗衣机里翻滚的衣物,偶尔有一只袖子甩出来,转瞬又被卷回去。
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睡醒过。困意像一层薄纱一样始终蒙在他的意识上面,揭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揭不干净。
他抚摸着兜里的铁片,那丝清凉的触感像是某种电流,沿着手指一路向上攀爬,钻进手腕,钻进小臂,钻进大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股凉意拽出来——那是一些碎片的画面,一段模糊的声音,一个渐渐清晰的轮廓。
他快要抓住什么了。
这时,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他似的,指尖只捏住他左手袖口的一小截布料,轻轻地拽了两下。
张启转过头,看到同桌赵明明正侧着身子朝他靠过来。
她靠得很近,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过了两张课桌之间的那条隐形分界线,脑袋微微偏着,乌黑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了他的手臂。
她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的味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讲台上的人听见:“阿启,你呆了呢,又在想些什么?”
张启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她的脸。
真的很可爱。
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两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不知道是腮红还是天热的缘故。
一双杏眼正弯弯地看着他,眼波里盛着一点含蓄的笑意,又藏着一点认真的探究,好像在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快告诉我”。
鼻梁不高,但线条秀气,嘴唇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淡粉色,微微抿着,等着他回答。
张启不由得看呆了。
那些混沌的思绪、那股如芒在背的不适感、那团在脑海深处翻滚的迷雾,在这一瞬间都被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冲散了。他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很放松的笑,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我在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哪里吃饭呢。”
赵明明听完,小脸一红。那层粉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盏小灯。
她把身子缩回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还吃晚饭呢,我看你是想着什么坏事吧。”
张启笑着回答:“我们都交往那么长时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单纯的就想跟你吃个晚饭而已。毕竟今天你把我叫起来,好歹没让我迟到,这不得小小感谢你一下?”
赵明明抿了抿嘴,哼了一声,眼波却止不住地往他脸上飘:“你知道就好。”
孙建国的声音还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流淌,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张启和赵明明就躲在最后一排的掩护下低声说笑,时间在那些你来我往的轻言细语中过得飞快。窗外的阳光从课桌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上角,光斑的颜色从白亮变成了橘黄。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张启甚至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呀,这一天就这么快过去了。”他把课本合上,随手塞进桌肚里,转头对赵明明说,“走,吃晚饭去吧。”
赵明明挽起他的袖子,纤细的手指勾住他袖口的边缘:“好啊。”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喧哗声和人流裹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楼梯转角,经过一楼大厅的公告栏,经过门卫室前面那棵歪脖子槐树。
张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燃烧,橙红色的光芒铺满了半个校园,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像一片片镀了铜的薄片,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晃。落日挂在两栋教学楼的夹缝中间,像一只半阖的眼睛,瞳孔是一团正在冷却的火。
赵明明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她的手臂很软,隔着薄薄的衣袖贴着他的手臂,体温传过来,暖暖的。她走路的节奏很轻快,偶尔会落后半步,然后小跳一步又跟上来,像一只在主人脚边绕来绕去的小猫。
“你看那个,”她伸手指着天边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像不像一只狗?”
“像兔子吧,”张启眯着眼睛看了看,“耳朵那么长。”
“哪有,明明是尾巴比较大。”
“你见过尾巴长在头上的狗吗?”
赵明明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你就不能让着我一次吗?”
他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在校园的道路上。
路上的学生渐渐少了,篮球场上的球声也停了,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落日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晚霞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暗紫,再变成了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校园处在那段短暂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蒙蒙的时段里。
就在这个时候,兜里的铁片传来了清凉的触感。
不,不是“传来”。
那股凉意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在教室里的说笑和一路上的打闹让他暂时忘记了它的存在。现在那些杂音安静下来了,那股凉意就重新冒了出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等到水面平静下来才显出它的轮廓。
但这一次,凉意在升温——不,这么说也不对。它不是变暖了,而是变得更强了,像是一道冰水从铁片中涌出来,沿着他的大腿外侧蔓延,一路向上,穿过髋骨,穿过脊椎,在他的后脑勺处炸开。
那股冰凉感在某一瞬间骤然化为刺痛,像是一根冰锥从他的天灵盖正中央扎了进去。张启不由得“啊”了一声,整个人弓起腰来,双腿一软蹲了下去。
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痛。它是一种冷的痛,尖锐的痛,像是被冻伤之后又被人用手指狠狠按了一下。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额头。
“你没事吧?”赵明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焦急和关切。她的脚步声响起来,绕到了他的身前,然后他也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阿启?你怎么了?”
张启刚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那股刺痛来的快去的也快,像是有人从他的脑袋里拔走了一根生了锈的钉子。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那种自从醒来就一直笼罩着他的混沌感,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的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大脑里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圈接一圈,越转越快。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他什么时候有了个女朋友?
张启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盯着脚下那块水泥地砖的裂纹,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他一个大学学生哪里来的同桌,他上课的教室都不一定固定,而且赵明明是谁?李浩呢?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多久了?怎么开始的?谁先告白的?牵手是第几周的事?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那些自然而然的东西都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空白。那些记忆压根不存在,而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就上了一节课就到晚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更多的不对劲就紧随其后。
他记得自己在课堂上睡着的时候是早上,孙建国刚开始讲新课,日光灯的光是白色的,窗外的阳光是带着清晨的凉意的。然后他做了那个梦——教室里所有人转过头来,用模糊的脸上的黑洞洞的嘴无声地笑——然后他被赵明明叫醒,然后下课铃就响了。
中间过去了多久?六个小时?七个小时?他完全没有印象。那些时间哪里去了?他醒来之后说了几句话,和赵明明调笑了几句,然后下课铃就响了。时间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段,然后把两端硬生生地接到了一起。
他的好兄弟呢?今天不是李浩陪他一起上课的吗?他去哪里了?
张启猛地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圈。水泥路上空空荡荡的,刚才还三三两两的学生此刻一个都看不到了。
篮球场上没有人,草坪上没有人,远处的食堂门口也没有人。整个校园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平时无处不在的喧哗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李浩不在这里。从早上到现在,他再也没有见过李浩。他记得早上是李浩催他出门的,是李浩拽着他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是李浩在他旁边坐下的——对,李浩哪里去了?怎么变成了赵明明?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赵明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卡带的录音机。
她的语气依然关切,声调依然柔和,但张启的耳朵却捕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东西。那些字词之间的间隔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说话,更像是在播放一段录音。每一个“你怎么了”的音调、音量、语速都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而且她靠得太近了。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在微微用力,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形状。太细了,太长了,那不是正常手指应该有的长度和粗细。像是五根筷子压在他的肩膀上,骨节分明,力道却轻得不正常。
他怎么又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我亲爱的?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张启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赵明明。
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在这一刻彻底熄灭,路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来,投下惨白的光。在那种惨白的光线下,他看清了赵明明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
原本那张可爱的、圆圆的小脸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皮。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灰白色的、光滑得没有五官的脸——不,不是没有五官。
有嘴,就在那张脸的中央,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位置,张开着,里面露出两排细密的、尖锐的牙齿,上下交错。
暗红色的液体从牙龈的边缘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到她的衣领上。
那双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变得细长扭曲,指节凸出,指甲呈现出一种青黑色。
她原本曼妙的身材也变了。肩膀塌下去,脖子变得又细又长,像是被什么力量往上拉过一样,脊椎的弧度透过衣料清晰可见。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骨瘦如柴,脚踝的骨头凸出得像两个瘤子。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亲爱的?”
那个怪物似乎看到了张启眼中的惊骇。她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得更大了——也许那是她的笑,也许是她的愤怒,他分不清——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只利爪般的手,朝着他的脸庞抚摸过来。
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和那张脸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没事了吧?没病了吧?没病了吧?”
那古怪的关怀令张启作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感厌恶感在他心里莫名的冒了出来,在他的心中翻涌沸腾,让他想马上摆脱这个怪物逃走。就在那股恶寒即将吞没他的那一刻,裤兜里的铁片再次传来了一股清凉。那股清凉在他的大脑正中央炸开。那股莫名的恐惧和躁动被压了下去,他平复了下心绪。
没有顺从本能,而是回应了那个怪物。
“我还好。”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话一出口,周围那股诡异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那个怪物——或者说赵明明——停下了抚摸的动作,那张裂开的大嘴合拢了一些,牙齿收回去了一半。她没有对他施以更残忍的行为,也没有发出更大的恶意,而是像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女友那样,重新挽住了他的手。
她重新转过头来的时候,脸又变回了那张可爱的小圆脸。杏眼弯弯的,两颊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嘴唇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尖锐的牙齿、灰白的皮肤、细长的手指都只是他的一瞬间的错觉。
“那就好,”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人的语调,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刚才蹲下去的样子把我吓到了,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
张启没有戳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任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在路灯下一段亮一段暗,像是某种斑马线一样的纹路。前方的校门已经隐约可见,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校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灰白色的,和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无声地在栅栏门外翻滚。
他看向校门口的校名
——崮陵第一中学。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