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晋的大魔导师——还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驾驭时间法则的大魔导师。
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丹佛斯还活着,便再没有人胆敢质疑艾尔城在六大王城中的地位。艾尔城依旧是六大王城之首,依旧代表着巴蒂·卡路里大魔导师以一生为代价赠予这片大陆的和平。
十二贤士之首的眼泪从面具下淌了出来。他率先跪倒在地,身体向前倾伏,以五体投地的姿态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这片被丹佛斯亲手复原的石板地。
紧接着,其余站在艾尔王身边的贤士们也如同被这道无声的号令所牵引般,一个接一个地伏下身去。这是魔法师之间最崇高的礼仪——朝圣。
艾尔王眼神坚毅。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王者独有的、庄重而笃定的微笑,缓缓摘下头顶那顶象征艾尔王族至高权柄的王冠,朝着那片仍在微微荡漾的魔力余波,朝着那个一袭黑裙、手握墨绿法杖的女人,深深地弯下了腰。王不跪——这是王族所能给出的最高礼仪。
吉米骑士长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天,以洪钟般的嗓音厉声喝道:“所有骑士听令——单膝跪,敬礼!”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整片广场上的骑士在同一瞬间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所有人都躬身致意。萨雷主教沉吟了片刻,最终也掀起圣教礼服的下摆,缓缓跪了下去。他身后那些仍在犹疑的圣教教徒们面面相觑,可连主教都已如此,他们也只能依样照做。
看到圣教廷的人竟对艾尔王城的新任大魔导师行此大礼,马蒂尔大主教的脸色真是一阵青一阵白。
布拉依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屠杀混种的事日后总还有机会,可能亲眼目睹圣教的红衣主教摆出这副吃瘪的表情,这一趟就算不虚此行了。
蒙得欧的脸色阴沉了片刻,随即迅速切换成了一副憨厚而真挚的笑容。他撩起法袍下摆,那张堆满诚挚的面孔上没有丝毫勉强——他竟也跪了下去。
混种法师米歇尔原本还在犹豫,觉得身为敌国来使,又坐在贵宾席上,理应不必跪。可他万万没想到,连当世公认最强的死灵法师蒙得欧都已跪倒在地。米歇尔慌慌张张地拽了拽身旁战士的铠甲,两人一同跪了下去。“我们要有骨气啊,法师。”皮埃罗压低了嗓音,满脸屈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骨气有个屁用。”米歇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皮埃罗委屈地跪在地上,嘟着嘴,像一头被拔了牙又被拴在柱子上的熊。
“蒙得欧——你至于吗?”马蒂尔满脑子都是问号。就算丹佛斯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时间系大魔导师,论硬实力也未必是蒙得欧的对手——蒙得欧踏足大魔导师之境已不知多少年了。
“和钱相比,实力一文不值。”蒙得欧咧嘴一笑,伏地的姿态反倒愈发虔诚了。
“你真是个让人恶心的商人。”马蒂尔低声道。蒙得欧只是笑,连眼皮都没抬。
参加葬礼的各学院学员们纷纷献上了自己所能给予的最高礼仪。魔法师们如同敬仰神祇般五体投地,法袍在石板地上铺开如同一片片匍匐的墨色花瓣。战士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肩甲上,齐声呐喊——“嚯……嚯……嚯……”那雄浑低沉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将整片广场的空气都震出了涟漪。
骑士们同样是单膝跪地,可他们将长剑平放在身前,右手搭在剑柄上,姿态中既有服从,又保留着随时拔剑的警觉。盗贼们的礼仪则五花八门——有人行战士礼,有人行骑士礼,有人干脆把魔法师的五体投地学了个半吊子,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
看着身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魔法师,肖邦把嘴一噘,嘟囔道:“怎么偏偏就魔法师的礼仪这么卑微?”露娜不满地剜了他一眼。肖邦那张胖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讨好地压低嗓音:“姐——没说不跪,没说不跪。”
虽然肖邦最终也伏在了地上,可他那副姿态里连半分虔诚的影子都找不着。他趴在那儿,脑袋却像只探头探脑的土拨鼠般四处乱转。忽然,人群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了他的余光——那人竟在这个所有人都驻足行礼的时刻,转身离去了。
“那不是蒙格老师吗?”肖邦嘟囔了一句,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朝人群后方走去。
“他又搞什么?”牛顿一头雾水地望着肖邦没入人群的背影,低声问露娜。
“不清楚。”
“要不要去看看?”
“走。”露娜与牛顿已被肖邦彻底带坏了。换作从前,面对如此盛景,他们一定会虔诚地跪在原地,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终有一日也能站上这片大陆更高的地方。如今他们的想法却已变得简单了许多——别出事,就好。
“蒙格老师——”肖邦在恢复如初的学院大门前追上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蒙格今天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魔法袍,袍身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消瘦了许多的躯体上,领口拉得极高,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他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别别扭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窄路上。
“肖邦——你来干什么?”蒙格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早已被逐出了卡路里学院。从今往后——我会以一个冒险者的身份活下去。”蒙格用黑纱遮住了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灰白鳞片,可他眼底那份深深的不舍,却怎么也遮不住。
“作为卡路里学院的精英教师——您连撒谎都不会。”肖邦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蒙格只是淡淡一笑,转过身去:“肖邦,好好修习。不要辜负丹佛斯校长。日后——成为大魔导师,守护艾尔城。”他说了一句冠冕堂皇到无可挑剔的告别话,便继续朝前走去。
“您舍得她吗?”肖邦冲着那道消瘦的背影大声喊道。
“我没有任何资格——谈论什么舍得与不舍得。”蒙格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为什么?您明明为她付出了那么多。”
“肖邦——你以为你是谁?”蒙格的声音骤然拔高,可他仍没有回头,“你管得着吗?我们不过是并肩战斗过一次——并不是什么朋友。你不知道吗?整座艾尔城,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离我远点——现在,马上。”他说完这句话,再次迈开了步子。
“还有什么想对校长姐姐说的——我帮您带过去。”肖邦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蒙格发出一声极轻极苦的惨笑。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右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此时,露娜与牛顿已一前一后赶到了肖邦身边。他们望着蒙格那道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的背影,面露困惑。
“蒙格老师——要离开艾尔城?”露娜难以置信地问道。
“嗯。”
“为什么啊?”
“不知道。”肖邦摇了摇头。
牛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要不要用武力把他留下?”
“好啊。不过蒙格老师是异色魔法师——咱们得速战速决,争取一击就将他拿下。等他那些黑色的召唤物被放出来,麻烦就大了。”露娜认真地分析着,语调冷静得像在课堂上陈述一道战术推演。
肖邦一脸惊愕地转过头,伸出手去摸了摸牛顿的额头。牛顿厌烦地将他的手一把拍开:“干什么?洗手了吗?”
“你们两个——是本人吗?”肖邦的眼睛瞪得滚圆。
“当然是本人。”露娜点了点头,继续用那份不容置喙的分析语气说道,“蒙格老师喜欢丹佛斯校长。他一定是因为丹佛斯校长踏入了大魔导师的境界而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她了。现在去劝他,他肯定听不进去。所以最佳方案,就是用武力将他拿下。”
“我相信丹佛斯校长绝不会因为实力的差距,而放弃一个曾愿为她献出生命的男人。所以——露娜是对的。现在必须拦下蒙格老师。”牛顿郑重地附和道,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犹豫。
这两个人真的变了。可肖邦却觉得,他更喜欢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了。
他望着蒙格那道离去的背影,脑海中闪过那一夜从蒙格体内涌出的无数黑暗影子,闪过他脸上那些正在消退却尚未散尽的灰白鳞片。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远比自惭形秽复杂得多。
况且——蒙格老师走路的姿势真的很奇怪。那不像是受伤,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那件宽大的法袍下,每走一步都在与他的身体艰难地磨合着。但无论如何,离开是他自己的选择。
肖邦伸出手,轻轻拦下了已准备动手的露娜与牛顿。然后他将双手在嘴前拢成喇叭,冲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尽全力喊道:“蒙格老师——你走路的姿势,好像一条狗啊。”
蒙格没有回头。他只是将右手举过头顶,朝身后缓缓地、用力地比划了一个中指。肖邦安静地望着那根高高竖起的中指,不知为何,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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