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风波

  外祖父夏钟过世,夏沉璧消沉了几日,眼底的哀戚浓得藏不住。可这份悲恸还没落幕,她心里已盘算起另一件事,要正式收养叶桅意,将人记进雍国公府的族谱,给她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活。

  可这心思才刚冒头,连行动都没来得及,京城里就炸开了关于她和叶桅意的流言。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说夏沉璧要收养的“情人之女”叶桅意,根本不是什么故人遗孤,而是她当年在外私通生下的亲女儿,这些年藏在外面不敢声张,如今不过是借“收养”的由头,把人接回府里掩人耳目。

  流言像长了翅膀的野雀,飞得又快又广。不过两日,从达官显贵的府邸深院,到街头巷尾的小铺摊子,几乎人人都在嚼这件事,话越传越难听,甚至有人编出更离谱的版本,把夏沉璧说得不堪入耳,字字句句都往她心口扎。

  后来听府里丫鬟说,夏沉璧听闻流言时,正在窗边临着晨光喝茶。手里捧着刚泡好的碧螺春,茶烟袅袅缠着指尖。等丫鬟把外面的闲言碎语一五一十说完,她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青瓷碗瞬间碎得四分五裂,碎片溅了满地,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得像块淬了冰的寒铁。

  她几乎不用想,就认定这事是江鹤眠干的。两人和离时闹得满城风雨,自那后便成了死仇,明里暗里斗了无数回,江鹤眠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肯让江鹤眠安稳。如今出了这等败坏名声的流言,夏沉璧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这个睚眦必报的前夫。

  我到夏沉璧的“静姝院”时,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碧螺春茶香,混着点瓷器碎裂后的冷意。地上的青瓷碎片没来得及清理,零零散散铺在青石板上,阳光落在碎瓷尖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像藏着无数把小刀子。

  门帘半掩着,挡了大半阳光,只漏几缕金线似的光,斜斜落在主位的椅子上。夏沉璧就坐在那里,身上穿件墨色绣兰纹的褙子,鬓边的珠钗歪歪斜斜,没了往日的端庄体面;脸色依旧青得难看,像冻了半冬的寒冰,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急促得很,显然没从怒火里平复。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扬声对屋里候着的丫鬟婆子说:“你们都先退下,我有话要跟母亲单独说。”

  那些人早被夏沉璧的怒火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此刻听见我的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是,小小姐。”

  话音刚落,她们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门口时还特意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后,屋里瞬间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桠的簌簌声。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沉璧就猛地抬手,狠狠拍在面前的梨花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残留的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像块洗不掉的疤。

  她语气裹着滔天怒意,还掺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字字像淬了火的针,直直往我心口扎:“你骨子里流着你父亲的血!你和他一样可恶,一样让人恶心!”

  我没被她这副暴怒模样吓到,从容走到下手的椅子旁轻轻坐下,目光落在桌案那把宜兴紫砂壶上,壶身刻着浅淡兰草纹,是她平日里最宝贝的物件。我伸手提起茶壶,动作慢而稳,往面前空着的白瓷盏里注茶,琥珀色茶汤缓缓淌入盏中,泛起细密茶沫,清润茶香漫开来,稍稍冲淡了屋里压抑的火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汤滑过舌尖,压下心底那点无关紧要的波澜。我语气依旧平静,半分慌乱也无,仿佛在说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母亲,我身体里,也流着您的血啊。”

  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明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而且我是您怀胎十月,忍着疼生下来的。论起血脉,我身上您的血,该是更多些。”

  说这话时,我特意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夏沉璧脸上。果然,她脸色骤然僵住,方才还燃着熊熊怒火的神情,像被骤然冻住般凝固,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素色帕子,指节泛白,显然,我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我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似要砸在她心上:“江鹤眠当初明明知道叶桅意的身世,却偏偏任由您把人接进府,任由您忙着筹备收养事宜。现在想来,他从那时起,大概就为的是今天。”

  放下茶盏,看着夏沉璧渐渐瞪大的眼睛,我缓缓道:“我猜,他原本的打算,是等您把叶桅意的身份彻底坐实,记入族谱,再放出这流言。到时候流言四起,不仅败坏您的名声,连雍国公府的脸面,也会被撕得干干净净。”我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乱,“而他呢?正好借着您名声尽毁的时机,光明正大地把外面的外室和私生子接进门,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占了雍国公府的一切。”

  夏沉璧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似的,半天才挤出一丝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语塞的模样,继续缓缓开口:“母亲,我知道,这些年您心里一直怨着外祖父。怨他当年不顾您的心意,不肯让您嫁给叶青和,非要逼着您嫁江鹤眠。您总觉得,是外祖父亲手毁了您的一辈子。”

  这话刚落,夏沉璧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素色帕子的边角被捏得皱成一团,连丝线都要绞碎。她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显然,我戳中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疤,那是她不愿与人言说的痛,也是这么多年来,她对外祖父所有怨怼的根源。

  “可您有没有静下心来想过,外祖父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您若是肯放下心里的怨恨,去问问外祖父身边还在世的老人,便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当年,外祖父悄悄去了叶青和的住处,没惊动任何人,就想当面问问他的心意,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好好待您,是不是真愿意为了您,担起雍国公府女婿的责任。”我声音放轻了些,缓缓道,“可那时,叶青和早已与叶桅意的母亲定了终身,两人两情相悦,早约好了要共渡一生。外祖父问他时,他说得明明白白:心里只有叶桅意的母亲,绝不愿娶您。”

  “外祖父回来后,心里又疼又气,疼您一片痴心错付,气叶青和辜负您的情意。他怕您知道真相后扛不住,才把这事瞒了一辈子,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任由您怨他、怪他,哪怕自己落个‘棒打鸳鸯’的名声。”

  “你胡说!”夏沉璧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狠狠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指甲刮过心尖。她眼里竟迸出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我,声音发颤却透着执拗:“青和哥哥不会不愿娶我的!他从前待我那么好,会给我带江南的珠钗,会陪我去看上元花灯,他怎么会不愿娶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在骗我!”

  “他是对你好,可那‘好’,从来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照,无关男女情意。”我抬眼看向她,语气添了几分反问,目光清明坦荡,直直撞进她慌乱的眼底,“母亲,您仔细想想,叶青和跟您说过一句‘我要娶你’吗?他给您许过半句关于余生的承诺吗?”

  夏沉璧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走了筋骨,眼里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迟疑。她显然猛地醒过神,这么多年,叶青和从未给过她半句明确的承诺,那些所谓的“情意”,从头到尾,或许只是她自己沉溺的幻象。眼底的怒意一点点消散,只剩满满的茫然与无措,像个突然丢了方向的孩子,连眼神都空了,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缓,没了刚才的急促,只剩无声的怔忡。

  “母亲,这些事只要您肯花心思查,派个人去问当年的知情人,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便能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继续说道,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您为什么偏偏要抱着自己织的幻象不放,不肯面对现实呢?您总觉得,您和叶青和是被迫分开,是命运弄人的‘错过’,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只是您一个人的痴心错付啊。”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那眼底渐渐蔓延的绝望,声音轻却清晰:“您对叶青和有情有义,这些年心里始终念着他,哪怕他早已成家立业,您也从未真正放下。如今为了他的女儿叶桅意,您宁愿顶着满城流言蜚语,也要把人接回府,甚至想赌上名声,正式收养她。”

  “可叶青和呢?”我加重了语气,字字戳向她的心防,“他与妻子恩爱甜蜜,守着女儿过着团圆日子,可曾有过半分想起您?您现在要为了他和他妻子的‘爱的结晶’,把雍国公府的安危抛在脑后,把自己的名誉踩在脚下,让全京城的人看尽笑话,让江鹤眠的算计彻底得逞,是吗?”

  夏沉璧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最后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眼眶彻底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落在素色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没了刚才的戾气,也没了往日的端庄,只剩浓浓的脆弱:“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流言已经传开了,满京城的人都在嚼我的闲话,我现在就算出去解释,也没人会信……”

  我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沉静:“母亲,您先冷静。眼下要解的不只是流言,还有一件事,就是雍国公府的根本,咱们府里,最缺的是能撑门户的后继之人。”

  我缓缓道来:“要破这个困局,无非两条路。要么,您再婚再孕,寻个可靠之人,为府里诞下嫡子,可这事急不得,需慢慢筹谋,绝非一朝一夕能成;要么,您收养几个年纪尚小、品行端正的孩子,好好教养他们读书识字、为人处世,教他们如何撑起一个府邸,将来让他们为雍国公府立根基、守家业。”

  “如今既然出了这流言,与其被动解释、越描越黑,不如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收养’几个孩子。”

  夏沉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怔怔等着我往下说。

  “您明日一早就派人去城外慈幼堂,仔细挑几个孩子。”我细细解释,“年纪不用大,三四岁最好,这个年纪的心性纯良,没染上太多习性,好教;男女都要选,品行务必端正,绝不能要偷奸耍滑、心思歪邪的。”

  “等孩子接回府,您亲自安排人手照料,请京中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断字、明辨事理,请武师教他们习武强身,再请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他们礼仪规矩、处世之道,用心教养。”我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茫然渐退,添了几分清明,继续道,“这么做,有两个实打实的好处。”

  “一来,是广撒网、多铺路。这么多孩子里,总有几个肯学、有出息的。将来若有人能考取功名,在朝堂站稳脚跟;或是精通商道,把府里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只是性子沉稳,能帮您守住门户,对咱们府都是天大的助力,往后您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能少操许多心。”

  “二来,是为了破眼下的谣言,堵住京中人的嘴。”我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字字清晰,“您想,现在流言说您收养叶桅意,是因她是您的私生女。可您若一下子收养好几个孤儿,男女皆有,还这般用心培养,旁人自然会懂:您不是只盯着叶桅意,是真的心怀慈悲,想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家。到时候流言不攻自破,反而会有人赞您仁慈,您的名声不仅不会受损,还能比从前更体面。”

  夏沉璧看着我,眼里的疑惑渐渐散去,眸光越来越亮。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碎声响,显然在细琢我话里的道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点头,语气松了些:“这……勉强也算是个能破局的法子。”

  我早知道她会应下,眼下本就没有更好的路可选。而我,自有我的打算。我拦不住她收养叶桅意,她对叶青和的执念太深,哪怕知道了真相,也舍不得放下那点残存的“念想”。既然拦不住,不如换个法子,让叶桅意得不到她的“独宠”。

  江鹤眠有三个亲生儿子,个个被他精心栽培,将来都是要继承江家产业的;可雍国公府,连个能撑门户的男丁都没有,这是夏沉璧最大的心病,也是她此刻最在意的事。她若想再婚再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江鹤眠的例子摆在眼前,她早对男人没了信任,更怕再招个“白眼狼”上门,只图府里的家产,不是真心待她,到头来引狼入室。相比之下,收养孩子简单多了:既不用再把真心托付旁人,又能名正言顺培养几个可用之人,帮衬自己。

  反正,这雍国公府的家产、地位,我本就没打算争,也争不到。既然我得不到,叶桅意也别想轻易拿到。只要她不能借着夏沉璧的偏爱,独占府里的好处,我心里便觉得平衡。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屋里残留的压抑渐渐散了,连空气都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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