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国公府近来热闹得似翻了天的稚子园,往日里的清寂早被搅得踪迹全无。
三日前,夏沉璧从城外慈幼堂接回六个孩子,四男两女,皆是前些年雁门关血战中殉国烈士的遗孤。最小的稚童唤作小石头,不过三岁年纪,小脸蜡黄得像经年未晒的宣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似淬了碎星。初入府时,这孩子每到夜里便抱着旧枕头缩在床角啜泣,细弱的嗓音反复呢喃着“要娘亲”,那模样,直教人听得心尖都揪着疼。
最大的是个七岁姑娘,名唤娇娇,眉眼间凝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许是在慈幼堂早练就了照料人的本事,她天还未亮便起身,跟着府里丫鬟帮弟弟妹妹穿衣梳发;饭桌上总把碗里的荤腥夹给弟妹,说话时细声细语,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
当初决意接孩子入府时,夏沉璧心里满是踟蹰,外头关于她与叶桅意的流言尚未平息,她怕再生事端。我劝她:“与其坐以待毙,等江鹤眠再泼脏水,不如主动出击。京中人最是爱听故事,您找些嘴巧的说书先生,在茶楼酒肆讲些‘新鲜事’,不动声色便能把江鹤眠的真面目摆上台面。”
她起初不肯。终究是世家出身的小姐,总觉得这般“旁门左道”有失体面。可转念一想,江鹤眠既能狠心诬陷她婚内不贞,她又何必守着那点虚礼?终是咬了咬牙,托人寻来几位京城茶楼里有名的说书先生,备了丰厚酬劳,让他们在最热闹的聚贤楼、清风茶馆开讲。
那故事听得人拍案叫绝。说书先生身着青布长衫,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抑扬顿挫:“话说京中一位千金小姐,心善如观音转世。见一穷书生寒窗十载凑不齐赶考盘缠,竟悄悄捧出全部嫁妆相赠。那书生也算争气,揣着小姐的心意赴考,一举高中,被圣上钦点为翰林编修,当真是风光无两!”
讲到此处,先生故意顿住,呷口热茶,目光扫过台下屏气凝神的听众,才缓缓续道:“可谁曾想,这书生一朝发达,竟忘了昔日恩情!暗中养了外室,还诞下子嗣!等他官至侍郎,翅膀硬了,反倒吞了小姐家产,买通下人散播谣言,说小姐婚后不贞,只为毁她名声,好名正言顺休妻,将外室扶正!”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拍着桌子骂书生狼心狗肺,有人替小姐捶胸顿足,更有人忍不住揣测故事里人的真实身份。说书先生讲得声情并茂,时而学小姐的温柔委屈,时而仿书生的刻薄凉薄,听得人情绪跟着起起落落,恨不能冲上台替小姐讨个公道。
日子一久,听书的人越聚越多,猜来猜去,渐渐有人品出了滋味,这千金小姐的境遇,不正是雍国公府的夏沉璧?那忘恩负义的穷书生,分明是靠雍国公府才步步高升的江鹤眠!
流言似生了翅的蜂蝶,不过三五日,便把京城里的街巷都飞遍了。茶坊酒肆里,处处是热议声:“夏沉璧与江鹤眠和离后,那江郎君定是怀恨在心!前些日子她收养孤儿,被他造谣成私生女,如今看来,全是这小人编的谎话!”
民间议论得越发热闹,夏沉璧收养烈士遗孤的事,竟顺着这股声浪飘进了夏景帝耳中。皇帝本就感念烈士们为守大夏抛头颅洒热血,见他们遗下的稚子无依无靠,心里早存了怜惜;如今听闻夏沉璧主动接养,还照料得妥帖周到,顿时龙颜大悦。
那日早朝,夏景帝当着满朝文武,对夏沉璧赞不绝口:“雍国公府嫡女夏氏,仁善之心可昭日月!烈士们为国捐躯,她竟能代朕抚恤遗孤,这份情谊,朕心甚慰!”说罢,当即命人从内务府取来一匣东珠、一箱黄金赏赐于她,明言是“嘉奖其仁善,为天下女子立表率”。
得了帝王赏赐,夏沉璧宛若久雨逢晴的花木,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先前被流言缠身时,她整日愁眉不展,眼底郁色化不开,连府里的空气都沉闷得透不过气。如今有了皇帝的金口认可,那些诋毁她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她腰杆也挺直了,眉间萦绕多日的愁绪,终是一扫而空。
她亲自打理孩子们的住处,把府中西跨院的几间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旧窗纸全换了新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床榻上叠着晒透了太阳的新被褥,暖烘烘的气息里满是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腊梅,寒风掠过,暗香便漫了满院,悄悄驱散了冬日的清寒。
每日的吃食她也亲自过问。知晓孩子们在慈幼堂没尝过多少好滋味,便让厨房顿顿备着荤腥,还特意吩咐厨子,每日做一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怕孩子们受冻,她让人细细量了每个孩子的尺寸,找府里最好的绣娘赶制厚实的棉袄棉裤,选的全是红、黄、蓝这般鲜亮的颜色,穿在孩子们身上,活像一朵朵迎着风舒展的小花儿。她还特意请了位学识渊博的老秀才,在西跨院的书房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每日清晨,朗朗书声便从院里飘出来,比枝头的鸟鸣还要清亮动听。
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沉沉,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分明是乐在其中。先前眉间的愁云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暖意,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不少。有次我去给她请安,刚走到西跨院门口,就见她正手把手教孩子们握笔写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素色衣裙镀了层暖金,她低着头,耐心纠正孩子们歪扭的姿势,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份柔和,竟让人移不开眼。
说来也讽刺,夏沉璧大抵天生就是这般“心性”,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冷心冷情,对旁人的孩子,倒十足是母爱泛滥。
十六岁穿书时,我满心不解;可如今,倒也多少懂了些。在夏沉璧眼里,夏云宿大抵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不愿接受的自己。
活到我这个年纪,早已不再强求所谓的亲缘。人活在这世上,终究是要孤独地来,孤独地去。
夏沉璧的心思多半分给了那些遗孤,自然没多少精力顾及叶栀意。
说起叶栀意,按原书剧情,她本该是飞扬跋扈、眼高于顶的性子,仗着夏沉璧的偏爱,事事要压我一头,看我百般不顺眼。可如今,这短剧里的她,却没了半分往日气焰,整个人蔫蔫的,像株被寒霜打蔫的枯草。
江鹤眠未和离时,只因她是夏沉璧“心上人”的女儿,江鹤眠的手下没少刁难她,连府里的小丫鬟都敢给她甩脸色。后来夏沉璧被流言缠得自顾不暇,对她的心思也渐渐疏淡了。
如今的叶栀意,见了我再也没了记忆里的骄横。前几日我去西跨院看孩子,刚走到回廊,就撞见她提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停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姐姐。”
我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心里竟有些复杂。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睛,双手紧紧攥着食盒带子,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我会故意为难她。
我想起曾经穿书时,叶栀意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敌意。可如今,她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寄人篱下,连抬头看人都不敢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侧身让她过去。她见我没刁难,明显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过,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纤细背影,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恨过夏沉璧和叶栀意吗?自然是恨过的。可记忆被抹去这么多年,那些尖锐的恨意早变得模糊不清;何况如今身处这剧情里,他们除了名字,和我记忆中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连恨,都找不到着力点了。
我仰头望了望头顶的天,云卷云舒,风轻日暖。
人生海海,起落本就无常。所以说,行乐要及时,报仇也要及时,过了那个时辰,人心境变了,连执念,都淡了。
我对着虚空问系统:“狗系统,装死这么久,真打算跟我耗到底?”
过了半晌,系统的机械音才姗姗来迟:“宿主,你当真不打算做任务?”
“你们把我拽进这部短剧,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想跟我说实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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