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千里路,步步皆是劫;一纸谎,字字诛人心——这场以“寻夫”为名的北上,从一开始就是场没有回头路的阴谋。
天圣五年秋,均州通往汴梁的官道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缓慢前行。说是队伍,其实不过三人:秦香莲抱着五岁的女儿东妹,六岁的儿子瑛哥牵着她的衣角,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短打、眼神警惕的汉子——王三的心腹,美其名曰“护送”,实则是监视,生怕她半路上跑了或是耍花样。
秦香莲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裳,被王三特意弄得更破烂了些,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活脱脱一副“逃荒寻夫”的惨状。瑛哥和东妹也没好到哪去,小脸脏兮兮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孩子的天真。
“娘,我饿。”瑛哥拉了拉秦香莲的衣角,声音有气无力。这已经是出发的第五天,他们每天只能吃两顿粗米糠饼,喝路边的井水,孩子哪里受得住。
秦香莲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舍不得吃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瑛哥:“乖,先吃点垫垫肚子,到前面的驿站就有热饭吃了。”
她这话纯属安慰。王三早就交代过,路上只能吃最便宜的粗粮,住最简陋的破屋,就是要让他们“惨”得真实,到了京城才能博取同情。那两个监视的汉子,每次买吃的都抠抠搜搜,别说热饭,就连干净的水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东妹看着哥哥吃麦饼,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说:“娘,我不饿,等弟弟吃完我再吃。”
秦香莲鼻子一酸,把剩下的麦饼塞到女儿手里:“都吃,娘不饿。”她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官道上尘土飞扬,远处的树木都被晒得蔫蔫的。她想起陈世美以前帮她抄书时,总是会多带一块麦饼,说“孩子长身体,得吃饱”,如今自己却带着孩子,要去害那个曾经对他们百般照顾的好人。
“秦香莲,快点走!磨蹭什么呢?”身后的汉子不耐烦地催促着,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响,惊得路边的麻雀四散飞逃。
这汉子叫李四,是王三的远房表弟,脑子不太灵光,却仗着王三的势力,一路上对秦香莲母子颐指气使。另一个汉子叫赵五,相对精明些,却也一样刻薄,总爱拿孩子开玩笑。
“我说秦娘子,你说你这是图啥?”赵五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说,“陈状元现在是驸马爷,风光无限,就算认了你们母子,你也不过是个乡下妇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跟了我们王三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香莲厌恶地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不想理他。她知道,这些人都是王三的爪牙,没一个好东西。可她不敢得罪他们,弟弟还在王三手里,她只能忍。
一路向北,路况越来越差。从均州到汴梁,千里之遥,宋代的官道虽算平整,但多是土路,一遇下雨就泥泞不堪。走了没几天,就遇上了一场秋雨,雨水把道路浇得稀烂,秦香莲抱着东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子早就灌满了泥水,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疼得钻心。
瑛哥年纪小,走不动了,坐在泥水里哭:“娘,我走不动了,我想回家。”
秦香莲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乖,咱们很快就到京城了,到了京城就能找到吃的,就能……就能见到你‘爹爹’了。”说到“爹爹”两个字,她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李四在后面催:“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
秦香莲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抱着他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路边的茅草屋都漏雨,他们只能在一间破庙里避雨。破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角落里堆着干草,还有几只老鼠吱吱地跑过。
赵五生了一堆火,烘干自己的衣服,却不管秦香莲母子。秦香莲把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破衣裳给他们挡雨。她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陈世美以前在破庙里苦读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寒冷的冬天,靠着一堆篝火取暖,却依旧坚持看书到深夜。
“陈大哥,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说,“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和弟弟。等这件事结束,我一定给你磕头谢罪。”
雨下了三天三夜,道路泥泞难行,他们只能在破庙里多待了两天。这两天里,秦香莲趁机教孩子背王三教的“台词”,告诉他们见到官员要哭,要喊“爹爹”。瑛哥和东妹似懂非懂,只是看着娘严肃的样子,乖乖地点头。
好不容易雨停了,他们继续赶路。越靠近京城,人就越多,路边的店铺也渐渐多了起来。宋代的汴梁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沿途的驿站、酒馆、茶馆络绎不绝,来往的商人、官员、书生络绎不绝。秦香莲看着这陌生的繁华,心里越发不安。她听说开封府的包大人是个清官,铁面无私,可王三说,包大人最看重“孝悌节义”,只要她哭得够惨,拿出婚书和证词,包大人一定会相信她。
可她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假的。她怕包大人看出破绽,怕陈世美认出她,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
走到郑州境内时,秦香莲想给弟弟写一封信,报个平安。她趁着李四和赵五去买吃的,偷偷找了个茶馆,想借笔墨用用。茶馆老板是个热心人,见她可怜,就答应了。
秦香莲颤抖着手,写下寥寥数语:“弟,娘和孩子都好,勿念。待事了,姐便回家。”她刚写完,就被回来的赵五撞见了。
赵五一把抢过信,撕得粉碎,恶狠狠地说:“秦香莲,你好大的胆子!敢私下写信?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秦香莲吓得脸色发白:“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弟弟报个平安。”
“报平安?”赵五冷笑一声,“王三爷说了,在到京城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再敢耍花样,就把你弟弟的腿打断!”
秦香莲看着被撕碎的信纸,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被王三攥在了手里。
又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了汴梁城外。远远望去,京城的城墙高大雄伟,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官员,有背着行囊的书生,有推着小车的商贩,还有牵着骆驼的胡人,一派繁华景象。
秦香莲抱着孩子,站在城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座城市是陈世美的荣耀之地,也是他的噩梦之地。而她,就是那个将噩梦带给她的人。
“走了,进城门了!”李四推了她一把,语气不耐烦。
秦香莲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抱着孩子,跟着李四和赵五,一步步走进了汴梁城。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怎样的风暴,也不知道,这场由谎言引发的闹剧,将会如何收场。她只知道,从踏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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