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女人踩着血迹缓缓走近,夕阳把她的影子无限拉长。
“墨漓、墨漓……”她轻声唤着,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墨漓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姨母婉夫人。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姨母是最宠她的人了。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姨母?”墨漓试探着叫了一声,没往前走。
女人已经走到五步外,伸出手:“快过来让姨母看看,受伤没有?听说有刺客,姨母都快急死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因为墨漓没动。
“您刚才在哪里?”墨漓问,声音很轻。
“姨母您刚才不是和其他守卫一起,在审讯室外吗?”
“我、我吗?你这孩子真是的,连大人干啥也要多问两句......”姨母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刚才听说你父皇有什么要紧事情想知会我,便离开了片刻去上层舱室听你父皇的传音,没想到啊,回来就是这样的场景。”
显然此刻的状况有些出乎意料,在姨母的设想中,公主在这个情景里面,不是应该看着自己就要哭着寻找庇护,然后对自己说的话完全信服吗?
——大骗子!
小林手上还有一坨没吃完的桂花糕,她抬手就扔在姨母脸上。
“阿姨,说谎鼻子要变长的,明明手上还有超级浓的血腥气没清理干净,”小林从刚才开始就闻到了那股味道,“而且你指甲缝里面干掉的血,味道闻起来和地上那些大叔流出来的血一样欸。”
小林说完就躲在墨漓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耳朵也警觉地竖起来。
她又凑在墨漓耳边,和墨漓说着什么悄悄话。
而墨漓也身子一绷,把手搭在腰间佩剑的柄上。
“你真的是.......姨母吗?”
虽然墨漓的嗅觉不像小林那么灵敏,没法理解刚才小林提到的血腥味是什么,但是墨漓确实能从姨母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协调。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墨漓的内心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发出警示。
女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底一冷。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狗鼻子真灵啊,刚才就该趁机把你这个小东西给宰了。”
小林跳到墨漓跟前,嗷嗷叫着把姨母给逼退几步,她嚷嚷把人家喊成狗狗真的是太不礼貌了,明明是宇宙无敌美少女兽娘小林同学,阿姨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受过老爹老娘的教化,说起话来情商已经不是零了,简直是每个字都在别人的雷区跳舞。
“老阿姨!”小林指着姨母的鼻子,“没礼貌!”
姨母双拳不自觉紧握,她想痛骂眼前这个小东西,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这样说话。
墨漓没有去听小林和姨母不知所云的争执,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都是咽喉一剑毙命,伤口整齐得可怕——这是熟人从背后下的手。
飞舟上的护卫都是精锐,能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们绝不会怀疑的人。
墨漓的表情愈发凝重,再次重复道:“你真的是.......姨母吗?”
“——公主殿下,”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
在走廊角落的血泊里,一个年轻兵士竟然还活着。
他胸口被刺穿,血已经流了一地,但倚在墙上死死盯着姨母。
“你这疯女人,看到老子还有口气在,很惊讶吧。”兵士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渗出一滩血。
一句话说完,年轻兵士嘴里已经溢满了鲜血,他猛地一口喷出:“呸!你不是婉夫人。”
假姨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的出手方式诡异,还有运功时散发的魔性气息。”兵士想再用最后的力气传达出有用的信息。
“你是邪修.......”
假姨母表情冷下来,她的指尖在兵士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前,就已经染上了温热的鲜红色。
兵士的话说到一半,就有一圈红线绕着他的脖颈生长出来。
这时兵士嘴里咕噜咕噜地已经无法组织语言,下一刻,身首分离。
走廊里陷入死寂。
姨母突然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讥讽和玩味的笑。
“啧,真麻烦。”她抬手在脸上一晃,像剥去一张看不见的面具,“本来还想多玩会儿的,毕竟扮成爱唠叨的老阿姨逗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她的脸开始变化——不是易容术那种精细调整,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变化。
姨母的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重组,身高拔高了三寸,肩膀变宽,连身上的宫装都像活物般蠕动,变成了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
十息之后,站在墨漓和小林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算得上漂亮,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老娘很忙别烦我”的不耐烦。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眉毛断了半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行吧,不装了。”女人打了个哈欠。
“自我介绍一下,江湖人称‘千面’,专门接各种替身业务。这次接的单子是假扮你姨母十五天,报酬挺丰厚的。”
墨漓生出不妙的预感,声音有些发抖:“那我真正的姨母呢?”
“那个真姨母?”千面耸耸肩,“在帝都好好待着呢。我们团队有人扮成你,把她骗去城郊寺庙祈福了,这会儿估计还在吃斋念佛呢。”
“放心,那是只针对她的骗局,其他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你这次来临天宗交流了。”
本来小林还在哦哦哦姨母死了姨母死了,公主节哀公主节哀的,突然听到千面的叙述之后,又在那里哦哦哦姨母活了、姨母活了。
“哎哟痛痛痛。”不合时宜的发言让小林被公主揪了一下脸颊。
看见死到临头还一副乐天派样子的小林,千面冷笑一声。
笑吧笑吧,喜欢笑就笑,这是你最后能笑出来的时候了,她接下来可不会让这个对自己好几次出言不逊的异种族人舒服地死掉。
“好了,那我们公主和姨母的家家酒,也就到这里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千面拍了拍手。
在走廊前后两端,突然涌出十几个人。
不是之前薛金福那种黑衣修士,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打扮成飞舟侍女的,有穿着护卫盔甲的,甚至还有个推着餐车的厨子。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眼神都不太友善。
“介绍一下,”千面懒洋洋地说,“我的灵鹫团团员们。替身、绑架、飞舟劫持一条龙,我们个个都是犯过事的恶徒狠人,明面上的活计接不到了,只能干点杀人越货的小本买卖咯。”
她看向墨漓坏笑道:“所以公主殿下,您是乖乖跟我们走呢,还是我们请您走呀?”
墨漓数了数对面的人数——加上千面,一共十九个。修为参差不齐,但最低也是筑基中期,最高的三个看不透,至少金丹。
而自己两个人,她只是筑基中期,而旁边的小林,有什么作战能力呢?似乎没有。
打不过。
她脑子里迅速得出这个结论。
“小林,”墨漓压低声音,“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用骰子……”
“知道知道,传送跑路嘛。”小林也压低声音,“不过公主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墨漓白了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喂小林小心!”她领着小林的手避开身旁一个男人突然的劈砍。
那个男人伪装成护卫,用着也是制式的兵器,但他刀法粗陋、用力过猛,怎么看都不是自家军队操练的东西。
千面突然语气不悦,让那个男人住手,这个兽人她要留着自己好好‘把玩’一下,她定要把小林身上的肉一块块卸下来下酒吃。
说完,她还朝着走廊上的其他人也说了一样的话,两个都要给她留活的。
就趁着千面给她的反派团体临阵搞演讲的时候,小林戳了戳墨漓的腰。
墨漓本来因为长期练舞软绵绵的腰肢,这个时候也紧绷着。
“欸,有那么紧张吗?算了不管那些了——公主啊,有个坏消息是骰子好像没电了哦。”
小林手里的骰子果然色彩暗淡,任由她如何催动,整个百面骰子看上去都没有发生相对应的变化。
“不过好消息是,我好像闻到这个时节咱们南郡烧秸秆的味道啦,我们应该快到临天宗了嘻嘻。”
千面听见两个姑娘的闲聊,冷哼一声。
“小东西你不说我还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法器,按了一下:“喂喂,飞舟中枢怎么控制弄明白没?给我把航向朝着东边改。”
小林赶紧向公主补充,就在你的假姨母说这句话之前,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但是现在似乎变成两个坏消息了。
——两个女孩被前后架着推上了甲板,这里除了刚才千面团队里的十几号人,还有三艘小型飞舟也停泊在甲板上。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小林捂着脸,说公主不好了,本来我们刚才只用一个打十个就能跑路的,现在看来得一个打二十几个了。
墨漓也不知道怎么被小林影响了,现在她说话突然连对话框的前后引号都消失了,然后她明确地说就小林的技术水平别说一打十,就是让她和自己手下的兵士一对一她都不是对手,更别说这些反派了。
“淦,公主你的话好打击人。”
哐哐——
什么玻璃碎裂或者是撞击的声音在飞舟正前方响起。
飞舟舟体的起伏,在灵鹫团成员的感知里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颠簸而已。
千面走到甲板中央,一跃而上。
她落在一艘小型飞舟的高点,俯视着下方的公主和小林。
只是没在她俩脸上看到惊恐或者讨饶的神色,千面有些不悦。
“怎么?两个小姑娘,连怎么害怕都不会了?”
千面看了一圈自己的手下,除了一些新入团的白痴可能死了,其他的成员一个不少。不错。
那之中,千面看见了有些劫后余生的薛金福,短暂怪异于为什么金丹期的他会显得如此恐惧后,她的注意力还是落在小林和墨漓身上。
“你俩莫不是是害怕的尿裤子了?”
千面话音一落,旁边那些五大三粗的手下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哐哐
和刚才一样的撞击声、一样的颠簸。
只是这次在所有人头顶还飞过去数十块看不清楚形状的碎块。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淋上了温暖的液体,湿热、带着淡淡铁锈味。
“会不会开飞舟啊?不会开就别揽这瓷器活。”
千面正要痛骂一声在飞舟中枢的手下,说他表现得糟糕透顶,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栽培,还要把他的工钱给扣下来。
“咕咕......呜.....咕。”但千面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嘴里全是血泡。
就在她胸前,第二道撞击声之后,突然就多出来一截女性的断臂。
那条断臂以撕破空气,激发出音啸的极速飞向了站在高处的千面。
咻咻咻——!!!!!
还有更多的碎块正在飞过来,有大有小。
在之中有一块形状不规则,有半截人身那么大的碎块,冲着千面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她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体。
一声沉闷的碰撞。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接触到千面脑袋的瞬间,在场的修士都看清楚了那块碎块,居然是半截人体的残骸?
那半截残骸精准地迎面撞上了这位灵鹫团团长的脑门。
残骸上附带的恐怖动能,直接将她整个头颅从内部炸开。
红白之物混合着骨骼碎片,呈放射状喷溅出来。
刚才的一阵红雨的温热后,现在又是一阵白雨的刺绕和粉雨的滑嫩。
方才撞击发生之前,谁都不知道千面看见了什么。
但最后的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于是乎我们的灵鹫团团长,千面,卒。
死因:被半截突然窜出来的尸体,以超音速爆头?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千面无头的尸体缓缓倒下,滚落到甲板上。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红色、白色、粉色的抽象“泼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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