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院的月色,凉得像淬了冰。阿福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方才那点恭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令昭缓步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锦盒。锦盒是寻常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简单的缠枝纹,入手微凉,盒身没有任何标记,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她指尖轻挑,盒盖应声而开,里面并未装着什么歹毒的东西,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先生若愿归柳相,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竟是柳承渊想招揽她。
令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柳承渊倒也算是有几分手段,先试探,再招揽,若她不从,便会痛下杀手。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她温令仪的命,早已葬在三年前的巫蛊案中,如今的令昭,只为复仇而来,柳氏的高官厚禄,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污秽的尘土。
她将纸条捏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纸条便化作碎屑,从指缝间飘落,散在地上,如同尘埃。“柳承渊倒是看得起本先生,”她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阿福身上,寒意逼人,“只是你,怕是没机会回去复命了。”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柳丞相的人拿小的家人要挟,小的不得不从啊!”
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便渗出血迹,可见是真的怕了。
令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三年前,柳承渊与苏怜蕊联手,用同样的手段要挟温家的旧部,那些不肯屈服的人,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阿福为了家人,甘愿做柳氏的爪牙,渗透靖王府,窥探机密,便该想到有今日的下场。
“被逼的?”令昭冷笑,“这世间,谁不是被逼的?可有些人,被逼着低头,有些人,却被逼着奋起。你选择了低头,便要承担低头的代价。”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云舟带着两名王府的护卫快步走来,见到院中情景,立刻拱手道:“先生,属下来迟。”
令昭抬眸,淡淡道:“把他拿下,仔细审问,看看府中还有多少柳氏的眼线。”
“是。”云舟应声,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阿福架了起来。阿福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却被护卫堵住了嘴,拖了下去,院中很快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地上的血迹和那堆纸条的碎屑。
云舟走到令昭面前,垂首道:“先生,属下失职,让柳氏的人潜入了府中,还请先生责罚。”
令昭摆了摆手,道:“此事不怪你,柳承渊老谋深算,靖王府虽守卫森严,却也难免有疏漏之处。况且,今日这出戏,倒是让本先生看清了不少东西。”
她知道,阿福只是柳氏安插在靖王府的一颗小棋子,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鱼。今日拿下阿福,不过是敲山震虎,接下来,便是要引蛇出洞,将府中的眼线一网打尽。
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道:“先生心思缜密,属下佩服。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令昭走到桂树下,抬手拂落枝头的桂花,淡淡道:“阿福既然是柳氏的人,定然知道府中其他眼线的身份。你亲自去审,用些手段,务必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记住,审的时候,动静不要太大,免得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云舟颔首,转身欲走,令昭却忽然叫住他:“云护卫。”
云舟回身:“先生有何吩咐?”
令昭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温氏玉佩上,月色下,玉佩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见,边角的磨损,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她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却还是压下了追问的念头,只是道:“审完之后,把结果悄悄告诉本先生,不必让其他人知道,包括王爷。”
云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恭敬道:“属下遵命。”
看着云舟离去的背影,令昭站在桂树下,久久未动。她不告诉萧惊寒,并非不信他,而是深知,靖王府中鱼龙混杂,即便都是萧惊寒的心腹,也难保没有被柳氏收买之人。此事关乎重大,唯有越少人知道,越能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
更何况,她如今只是靖王府的一名幕僚,若事事都依靠萧惊寒,便永远无法真正立足,更无法实现自己的复仇大计。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清理掉府中的眼线,向萧惊寒证明,她值得他完全信任。
夜色渐深,静思院恢复了平静,却无人知晓,一场针对柳氏眼线的清洗,正在靖王府的暗处悄然展开。
云舟办事极为利落,不过两个时辰,便悄悄回到了静思院,此时已是深夜,院中的烛火还亮着,令昭依旧坐在桌案前,推演着权谋之术。
“先生。”云舟轻叩院门,声音压得极低。
令昭抬眸,道:“进来。”
云舟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院门,走到桌案前,垂首道:“先生,审出来了。阿福一共招出了三个人,一个是外院的厨娘,一个是王爷书房的小书童,还有一个是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这三人皆是柳承渊半年前安插进来的,平日里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暗中传递消息。”
令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果然不止阿福一个。柳承渊倒是舍得下本钱,半年前便开始布局,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在靖王府,看来对萧惊寒,早已是虎视眈眈。
“这三人的底细,你查清楚了吗?”令昭问道。
“查清楚了,”云舟道,“厨娘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被柳氏以重金收买;小书童年仅十四,父母皆在柳氏的粮行做工,被柳氏要挟;采买管事则是柳承渊的远房侄子,本就是柳氏的人。”
令昭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三人,各有软肋,也各有利用价值。直接拿下,固然简单,却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向柳承渊传递假消息,让柳承渊一步步走入她布下的圈套。
“这三人,暂且不要动。”令昭淡淡道。
云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先生,为何不立刻拿下?留着他们,终究是个隐患。”
“隐患?”令昭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只要利用得当,隐患也能变成棋子。柳承渊想利用他们窥探靖王府的机密,那我们便反过来,利用他们向柳承渊传递假消息。这样一来,不仅能稳住柳承渊,还能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岂不是一举两得?”
云舟恍然大悟,眼中的敬佩更甚:“先生高见!属下万万不及。只是不知,我们该如何利用他们?”
令昭抬手,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推到云舟面前:“你看,这是柳氏近日最为关注的两件事,一是边关的兵权调配,二是王爷暗中联络的几位藩王。我们便从这两件事入手,让那厨娘、小书童和采买管事,各自传递一份假消息给柳承渊。记住,消息要做得逼真,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云舟低头看去,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珠玑,显然是令昭早已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拱手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慢着。”令昭叫住他,“此事需做得隐秘,不能让那三人察觉异常。你可以暗中提点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行踪并未被发现,依旧可以安心为柳氏办事。另外,派人时刻盯着他们,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绝不姑息。”
“属下遵命。”云舟再次颔首,转身离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愈发沉稳,心中对令昭的信服,已然深入骨髓。
待云舟走后,令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正面与柳氏交锋,虽然只是清理了一颗小棋子,却也算是初战告捷。接下来,便是要看柳承渊,会不会接下她这步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微凉,带着桂花的清香。远处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一夜未眠,令昭却毫无倦意,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煎熬,如今,她终于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柳承渊,苏怜蕊,你们欠我的,欠温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次日清晨,靖王府的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外院的厨娘依旧在灶台前忙碌,书房的小书童依旧端茶倒水,采买管事依旧带着人出门采买,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心中早已惶恐不安。阿福一夜未归,他们心知肚明,阿福定然是出事了,只是他们不敢声张,只能暗中观察,等待柳氏的下一步指令。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云舟早已按照令昭的吩咐,分别接触了三人。对厨娘,云舟以重金相诱,告诉她只要继续为靖王府办事,不仅能保住之前的赏金,还能得到更多的好处;对小书童,云舟派人暗中保护了他的父母,解除了柳氏的要挟;对采买管事,云舟则抓住了他贪污府中采买银两的把柄,以把柄相逼,让他不得不听命。
三人各有顾忌,又各有诱惑,最终皆选择了屈服,答应为令昭所用,向柳承渊传递假消息。
几日后,柳丞相府的书房里,柳承渊看着手中的三份消息,眉头紧锁。消息上所言,靖王萧惊寒暗中联络了三位藩王,欲联手对抗柳氏,且还打算向陛下进言,将边关的兵权交给自己的亲信。
柳承渊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萧惊寒,倒是有几分胆子,竟敢暗中联络藩王,觊觎边关兵权。看来,本相倒是小瞧了你。”
他身旁的谋士道:“丞相,依属下之见,不如先下手为强,立刻派人盯住那三位藩王,再向陛下进言,弹劾萧惊寒私通藩王,图谋不轨。只要扳倒了萧惊寒,朝中便再无人敢与丞相作对。”
柳承渊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不可,此事尚无实据,贸然弹劾,恐会打草惊蛇。况且,那三位藩王手握重兵,若是逼之过急,恐会狗急跳墙,反而对我们不利。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萧惊寒下一步的动作,再做打算。”
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令昭布下的圈套,那些所谓的“消息”,皆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靖王府的静思院中,令昭听着云舟的回报,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柳承渊果然上当了,接下来,她便要趁此机会,一步步削弱柳氏的势力,为自己的复仇大计,打下坚实的基础。
此次清理内奸,虽未将柳氏的眼线一网打尽,却成功将其化为己用,不仅消除了府中的隐患,还反过来掌握了柳氏的一举一动。这一场较量,令昭大获全胜,也让她在靖王府的地位,愈发稳固。
萧惊寒得知此事后,对令昭更是刮目相看,将府中的诸多机密之事,皆交由令昭打理,对她的信任,已然无人能及。而府中的幕僚们,也彻底折服于令昭的谋略与手段,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位布衣谋士。
令昭站在静思院的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柳承渊,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便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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