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国号“大永”,开国皇帝姓萧,定都建康。传到现在是第三代——永帝。
北朝,国号“大朔”,开国皇帝姓元,定都洛阳。传到现在也是第三代——武帝
三十年前,南北本是一家。后来内乱,一分为二,从此打到现在。
打归打,谁也没灭掉谁。
打累了就歇几年,歇够了接着打。
边境线三十年没动过——北朝打不过来,南朝也打不过去。
永安三年,十月十五。
萧煜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屁股了。
他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过。
自从穿越过来,他每晚都睡不踏实——柴房的干草、豆腐坊的硬板、山洞的地面、铁匠铺的破床,没一个地方能让他安心闭眼。
但昨晚不一样。
昨晚他睡得很死,一个梦都没做。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铁匠铺后院的破屋里,身上盖着阿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薄被,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阿菱应该在厨房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响;沈渡应该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的;周虎应该在前面铺子里打铁,叮叮当当能传遍半条街。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萧煜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阿菱不在,沈渡不在,周虎不在,连顾衍也不在。
只有吴老头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木墩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老先生?”萧煜走过去,“他们人呢?”
吴老头抬起头,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比昨天清明多了。
“顾先生一早就走了。”他说,“沈壮士跟着去的。”
萧煜眉头皱起来:“去哪儿了?”
吴老头摇头:“没说。只让我转告殿下——‘昨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昨晚的事。
萧煜心里一动。
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顾衍救回吴老头,萧煜发现稿子被改,顾衍腰间的玉佩……
等等。
玉佩。
萧煜忽然问:“吴老先生,你看没看见顾衍腰里挂的那块玉?”
吴老头想了想,说:“看见了,昨儿晚上他坐下喝水的时候,玉佩从衣裳里滑出来过。”
“上面刻的什么字,你看清了吗?”
吴老头点头:“看清了。是个‘顾’字。”
萧煜愣了一下:“顾?”
“嗯,就一个‘顾’字。”吴老头说,“顾先生的姓嘛,刻在腰带上,也不奇怪。”
萧煜没说话。
一个“顾”字,确实不奇怪。
但他昨晚远远看见的时候,那个字的形状,让他觉得眼熟。
如果只是个“顾”字,他怎么会眼熟?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姓顾的。
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姓顾的。
那眼熟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除非——
除非那不是个“顾”字。
除非他昨晚看错了,那玉佩上刻的根本不是“顾”。
那是什么?
萧煜想不起来。
——
吴老头去厨房烧水,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摞稿子拿出来翻。
第六章写完了,昨晚写的,今早还没来得及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两句话:
“永安三年十月十四,晴。今日发生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特记于此,以待后证。”
“有人改了我的稿子。但改的不是内容,是真相。”
他盯着“真相”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改的不是内容,是真相。
这句话是他写的,但他写的时候,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写什么。
只是有一种直觉——有人通过修改他的稿子,在告诉他一些事。
那六个字,“你们的事我不打听”,如果是顾衍加的,那顾衍想告诉他什么?
你们的事——谁的事?
我不打听——为什么不打听?
是警告,还是承诺?
萧煜想了一上午,没想出来。
——
中午的时候,沈渡回来了。
一个人。
萧煜迎上去,看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沉。
“顾衍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被抓了。”
萧煜愣住。
“谁抓的?”
“北朝的人。”沈渡说,“顾先生带属下去北城,说要查一件事。走到半路,突然冲出来一拨人,二话不说就动手。顾先生让属下先走,自己留下来挡着。”
“他挡得住吗?”
沈渡摇头:“那拨人少说有二十个,都是好手。顾先生再能打,也挡不住。”
萧煜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他带你去北城查什么?”
沈渡看了他一眼,说:“查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萧煜心里一震。
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顾衍知道那个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渡顿了顿,“那个人,他认识。而且那个人,和殿下有关。”
萧煜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沈渡说:“顾先生说,当年殿下被废的那天晚上,那个人也在宫里。他站在御书房的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御书房。
废太子。
萧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被废那天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那天自己在御书房外跪了很久,然后有人出来宣旨,然后他被带走,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每次他想回忆那天的事,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穿越的时候记忆受损,或者原主受了太大刺激,自己忘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有个人站在御书房的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那个人是谁?
他看到了什么?
萧煜忽然想起那六个字。
“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你们的事。
御书房那天晚上的事。
——
天黑的时候,顾衍还没回来。
萧煜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摞稿子发呆。
阿菱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殿下,吃点东西吧。”
萧煜没动。
阿菱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萧煜忽然开口。
“阿菱,你说,一个人能把自己的记忆弄丢吗?”
阿菱愣了一下,说:“能吧。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有的人摔一跤,就把以前的事全忘了。”
“要是没摔跤呢?”
阿菱想了想,说:“那可能就是……不想记起来?”
萧煜转过头看着她。
阿菱被他看得有点慌,小声说:“我乱说的,殿下别当真。”
萧煜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摞稿子。
不想记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原主——或者说他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不想记起来”?
御书房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夜深了。
沈渡出去打探消息,还没回来。吴老头在屋里睡着了,鼾声断断续续。阿菱守在厨房门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摞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第五章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他撕下来又塞回去的。
那六个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萧煜凑近了看,看清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猛地一凉。
那行字写的是:
“十二页,第三行,自己看。”
十二页,第三行。
萧煜飞快地翻到第十二页。
那是第三章,写的是他们躲进山洞的事。
第三行写的是:“山洞里很黑,阿菱说怕,沈渡说没事,我在洞口坐着,看月亮。”
萧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写的,没错。
但他现在再看这行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他努力回忆。
那天晚上,他们从豆腐坊逃出来,蹚过河,爬上山,找到山洞。沈渡去捡柴火,阿菱拧干湿衣裳,他坐在洞口。
月亮……
月亮好像没有出来。
那天是十月初十,他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吴老头找来的日子。
十月初十,农历,月亮应该是……
他算不出来。
但他隐约记得,那天晚上很黑,很黑,黑到他差点看不清路。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怎么会写“看月亮”?
除非——
除非那天的月亮,不是他看见的,是他以为他看见的。
萧煜忽然想起一个词:植入记忆。
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植入了一轮月亮。
——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页第四行:“阿菱在火堆旁边烤衣裳,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很好看。”
那天晚上生火了吗?
生了。
沈渡捡了柴火,生了火。
那这句话没问题。
但萧煜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火。
对了,是火。
那天晚上的火,是他亲眼看见的,没错。
但为什么他看见这行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阿菱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个画面,好像是从外面看的,从洞口外面看的?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洞口。
洞口离火堆有一段距离,而且他是背对月光——如果那天有月亮的话——根本看不清阿菱的脸。
那他怎么会写“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很好看”?
除非——
除非写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在记录自己看见的,而是在记录别人看见的。
有另一个人,那天晚上站在洞口外面,往里面看。
看见了阿菱,看见了火堆,看见了火光映在她脸上。
然后那个人,把这幅画面,塞进了他的记忆里。
萧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如果那天晚上,那个人也在山洞外面……
那他到底在暗处站了多久?
他又看见了什么?
——
萧煜翻到最后一页。
第六章最后,他自己写的那两句话后面,又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
“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萧煜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厉害。
这字迹,是顾衍的。
他见过顾衍的字——顾衍给他看过那张画像,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禁军悬赏,五百两”。
那行字的笔迹,和现在这行一模一样。
顾衍。
他什么时候回来过?
还是说,他根本没被抓?
他带沈渡出去,让沈渡一个人回来,然后自己悄悄潜回来,在稿子上加了这行字?
他想告诉萧煜什么?
“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萧煜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御书房。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他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
一只手伸过来,想扶他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
萧煜猛地闭上眼。
那张脸,他想不起来了。
明明刚刚还在脑子里,一眨眼就没了。
只剩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手腕上,挂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形状——
和他昨晚在顾衍腰间看见的,一模一样。
——
萧煜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菱靠在厨房门口睡着了,脑袋歪着,嘴角流着口水。
沈渡还没回来。
吴老头的鼾声还在断断续续。
萧煜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看着那行字。
“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和上次那张一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天的小院。
破墙,破屋,一堆废铁,一个睡着的姑娘。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快亮了。
巷子里很静,一个人都没有。
萧煜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线白,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御书房外面,他跪着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的主人,那块玉佩的主人,那个人——
还活着。
而且,离他不远。
因为他腰间那块玉佩,昨晚,萧煜在顾衍身上见过。
——
巷子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萧煜眯着眼看。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萧煜看清了他的脸。
顾衍。
他身上的衣裳破了,脸上有伤,走路有点跛。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在笑。
“先生起得真早。”他说。
萧煜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他说。
过了很久,萧煜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御书房外面,你在哪儿?”
顾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先生想起来了?”
萧煜没回答。
顾衍沉默了几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萧煜听完,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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