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字

  南朝,国号“大永”,开国皇帝姓萧,定都建康。传到现在是第三代——永帝。

  北朝,国号“大朔”,开国皇帝姓元,定都洛阳。传到现在也是第三代——武帝

  三十年前,南北本是一家。后来内乱,一分为二,从此打到现在。

  打归打,谁也没灭掉谁。

  打累了就歇几年,歇够了接着打。

  边境线三十年没动过——北朝打不过来,南朝也打不过去。

  永安三年,十月十五。

  萧煜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屁股了。

  他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过。

  自从穿越过来,他每晚都睡不踏实——柴房的干草、豆腐坊的硬板、山洞的地面、铁匠铺的破床,没一个地方能让他安心闭眼。

  但昨晚不一样。

  昨晚他睡得很死,一个梦都没做。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铁匠铺后院的破屋里,身上盖着阿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薄被,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阿菱应该在厨房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响;沈渡应该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的;周虎应该在前面铺子里打铁,叮叮当当能传遍半条街。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萧煜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阿菱不在,沈渡不在,周虎不在,连顾衍也不在。

  只有吴老头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木墩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老先生?”萧煜走过去,“他们人呢?”

  吴老头抬起头,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比昨天清明多了。

  “顾先生一早就走了。”他说,“沈壮士跟着去的。”

  萧煜眉头皱起来:“去哪儿了?”

  吴老头摇头:“没说。只让我转告殿下——‘昨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昨晚的事。

  萧煜心里一动。

  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顾衍救回吴老头,萧煜发现稿子被改,顾衍腰间的玉佩……

  等等。

  玉佩。

  萧煜忽然问:“吴老先生,你看没看见顾衍腰里挂的那块玉?”

  吴老头想了想,说:“看见了,昨儿晚上他坐下喝水的时候,玉佩从衣裳里滑出来过。”

  “上面刻的什么字,你看清了吗?”

  吴老头点头:“看清了。是个‘顾’字。”

  萧煜愣了一下:“顾?”

  “嗯,就一个‘顾’字。”吴老头说,“顾先生的姓嘛,刻在腰带上,也不奇怪。”

  萧煜没说话。

  一个“顾”字,确实不奇怪。

  但他昨晚远远看见的时候,那个字的形状,让他觉得眼熟。

  如果只是个“顾”字,他怎么会眼熟?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姓顾的。

  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姓顾的。

  那眼熟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除非——

  除非那不是个“顾”字。

  除非他昨晚看错了,那玉佩上刻的根本不是“顾”。

  那是什么?

  萧煜想不起来。

  ——

  吴老头去厨房烧水,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摞稿子拿出来翻。

  第六章写完了,昨晚写的,今早还没来得及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两句话:

  “永安三年十月十四,晴。今日发生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特记于此,以待后证。”

  “有人改了我的稿子。但改的不是内容,是真相。”

  他盯着“真相”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改的不是内容,是真相。

  这句话是他写的,但他写的时候,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写什么。

  只是有一种直觉——有人通过修改他的稿子,在告诉他一些事。

  那六个字,“你们的事我不打听”,如果是顾衍加的,那顾衍想告诉他什么?

  你们的事——谁的事?

  我不打听——为什么不打听?

  是警告,还是承诺?

  萧煜想了一上午,没想出来。

  ——

  中午的时候,沈渡回来了。

  一个人。

  萧煜迎上去,看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沉。

  “顾衍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被抓了。”

  萧煜愣住。

  “谁抓的?”

  “北朝的人。”沈渡说,“顾先生带属下去北城,说要查一件事。走到半路,突然冲出来一拨人,二话不说就动手。顾先生让属下先走,自己留下来挡着。”

  “他挡得住吗?”

  沈渡摇头:“那拨人少说有二十个,都是好手。顾先生再能打,也挡不住。”

  萧煜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他带你去北城查什么?”

  沈渡看了他一眼,说:“查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萧煜心里一震。

  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顾衍知道那个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渡顿了顿,“那个人,他认识。而且那个人,和殿下有关。”

  萧煜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沈渡说:“顾先生说,当年殿下被废的那天晚上,那个人也在宫里。他站在御书房的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御书房。

  废太子。

  萧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被废那天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那天自己在御书房外跪了很久,然后有人出来宣旨,然后他被带走,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每次他想回忆那天的事,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穿越的时候记忆受损,或者原主受了太大刺激,自己忘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有个人站在御书房的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那个人是谁?

  他看到了什么?

  萧煜忽然想起那六个字。

  “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你们的事。

  御书房那天晚上的事。

  ——

  天黑的时候,顾衍还没回来。

  萧煜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摞稿子发呆。

  阿菱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殿下,吃点东西吧。”

  萧煜没动。

  阿菱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萧煜忽然开口。

  “阿菱,你说,一个人能把自己的记忆弄丢吗?”

  阿菱愣了一下,说:“能吧。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有的人摔一跤,就把以前的事全忘了。”

  “要是没摔跤呢?”

  阿菱想了想,说:“那可能就是……不想记起来?”

  萧煜转过头看着她。

  阿菱被他看得有点慌,小声说:“我乱说的,殿下别当真。”

  萧煜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摞稿子。

  不想记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原主——或者说他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不想记起来”?

  御书房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夜深了。

  沈渡出去打探消息,还没回来。吴老头在屋里睡着了,鼾声断断续续。阿菱守在厨房门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摞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第五章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他撕下来又塞回去的。

  那六个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萧煜凑近了看,看清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猛地一凉。

  那行字写的是:

  “十二页,第三行,自己看。”

  十二页,第三行。

  萧煜飞快地翻到第十二页。

  那是第三章,写的是他们躲进山洞的事。

  第三行写的是:“山洞里很黑,阿菱说怕,沈渡说没事,我在洞口坐着,看月亮。”

  萧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写的,没错。

  但他现在再看这行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他努力回忆。

  那天晚上,他们从豆腐坊逃出来,蹚过河,爬上山,找到山洞。沈渡去捡柴火,阿菱拧干湿衣裳,他坐在洞口。

  月亮……

  月亮好像没有出来。

  那天是十月初十,他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吴老头找来的日子。

  十月初十,农历,月亮应该是……

  他算不出来。

  但他隐约记得,那天晚上很黑,很黑,黑到他差点看不清路。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怎么会写“看月亮”?

  除非——

  除非那天的月亮,不是他看见的,是他以为他看见的。

  萧煜忽然想起一个词:植入记忆。

  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植入了一轮月亮。

  ——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页第四行:“阿菱在火堆旁边烤衣裳,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很好看。”

  那天晚上生火了吗?

  生了。

  沈渡捡了柴火,生了火。

  那这句话没问题。

  但萧煜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火。

  对了,是火。

  那天晚上的火,是他亲眼看见的,没错。

  但为什么他看见这行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阿菱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个画面,好像是从外面看的,从洞口外面看的?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洞口。

  洞口离火堆有一段距离,而且他是背对月光——如果那天有月亮的话——根本看不清阿菱的脸。

  那他怎么会写“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很好看”?

  除非——

  除非写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在记录自己看见的,而是在记录别人看见的。

  有另一个人,那天晚上站在洞口外面,往里面看。

  看见了阿菱,看见了火堆,看见了火光映在她脸上。

  然后那个人,把这幅画面,塞进了他的记忆里。

  萧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如果那天晚上,那个人也在山洞外面……

  那他到底在暗处站了多久?

  他又看见了什么?

  ——

  萧煜翻到最后一页。

  第六章最后,他自己写的那两句话后面,又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

  “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萧煜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厉害。

  这字迹,是顾衍的。

  他见过顾衍的字——顾衍给他看过那张画像,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禁军悬赏,五百两”。

  那行字的笔迹,和现在这行一模一样。

  顾衍。

  他什么时候回来过?

  还是说,他根本没被抓?

  他带沈渡出去,让沈渡一个人回来,然后自己悄悄潜回来,在稿子上加了这行字?

  他想告诉萧煜什么?

  “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萧煜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御书房。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他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

  一只手伸过来,想扶他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

  萧煜猛地闭上眼。

  那张脸,他想不起来了。

  明明刚刚还在脑子里,一眨眼就没了。

  只剩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手腕上,挂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形状——

  和他昨晚在顾衍腰间看见的,一模一样。

  ——

  萧煜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菱靠在厨房门口睡着了,脑袋歪着,嘴角流着口水。

  沈渡还没回来。

  吴老头的鼾声还在断断续续。

  萧煜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看着那行字。

  “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和上次那张一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天的小院。

  破墙,破屋,一堆废铁,一个睡着的姑娘。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快亮了。

  巷子里很静,一个人都没有。

  萧煜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线白,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御书房外面,他跪着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的主人,那块玉佩的主人,那个人——

  还活着。

  而且,离他不远。

  因为他腰间那块玉佩,昨晚,萧煜在顾衍身上见过。

  ——

  巷子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萧煜眯着眼看。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萧煜看清了他的脸。

  顾衍。

  他身上的衣裳破了,脸上有伤,走路有点跛。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在笑。

  “先生起得真早。”他说。

  萧煜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他说。

  过了很久,萧煜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御书房外面,你在哪儿?”

  顾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先生想起来了?”

  萧煜没回答。

  顾衍沉默了几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萧煜听完,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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