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侧过身,盯着那片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阿菱的脸。
她说“我想报仇”时眼里的光。
她说“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时红了的眼眶。
她抱着那块刻着“姜”字的玉佩,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的样子。
他想帮她。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
姜家的事,他知道得太少。谁害的?为什么害的?那些信在哪儿?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老赵。
顾衍承认是他让老赵下的毒。
老赵是皇帝身边的人,杀了皇帝之后,能去哪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萧煜翻了个身,盯着房梁。
老赵在哪儿?
顾衍没说。
他也没问。
但他想知道。
——
第二天一早,元嘉又来了。
还是那身鹅黄色的裙子,还是那个篮子,还是那张笑得像偷到鸡的脸。今天她篮子里装的不是豆腐,是几块糕点,整整齐齐码着,还用油纸包着。
“阿菱姐姐!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阿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看见是她,笑了。
“公主今天怎么又来?”
元嘉眨眨眼:“我想吃豆腐呀。”
阿菱把她让进去,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萧煜坐在院子里,听着里面传出的笑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天前还在山洞里躲着,现在居然有个公主来学磨豆腐。
这世道,真是什么事都能发生。
沈渡站在院门口,忽然低声说:“殿下,有人。”
萧煜抬起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灰扑扑的衣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萧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是谁。
那人忽然动了。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院门口,站定。
萧煜这才看清他的脸——瘦长脸,眯缝眼,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
老赵。
萧煜的心猛地提起来。
沈渡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老赵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来送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萧煜没接。
老赵也不恼,把信放在院门的门槛上,退后两步。
“顾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说,“他在南朝查的事,有眉目了。”
萧煜问:“什么眉目?”
老赵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让我送信。”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
萧煜看着他。
老赵说:“那天晚上,不是我一个人。”
萧煜愣住了。
老赵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北朝。”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
萧煜打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换圣旨的人,除了太后和二叔,还有第三个。那个人,现在在北朝。小心你身边的人。——顾衍”
萧煜盯着这行字,手心渗出冷汗。
还有第三个。
在北朝。
小心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是谁?
阿菱?沈渡?皇后?三皇子?元嘉?
还是——
他想起老赵刚才说的话:“那天晚上,不是我一个人。”
下毒杀皇帝的,不是老赵一个人。
还有同伙。
那个同伙,现在在北朝。
如果那个人是“身边的人”……
萧煜不敢往下想。
——
厨房里,阿菱和元嘉的笑声还在继续。
萧煜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阿菱,”他说,“我出去一趟。”
阿菱回过头:“殿下去哪儿?”
萧煜说:“三皇子府。”
阿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豆腐干。
“路上吃。”她说。
萧煜看着那块豆腐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
三皇子府。
元骁正在看书,看见萧煜进来,放下书。
“先生有事?”
萧煜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息,开口。
“殿下,”他说,“你信我吗?”
元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这话问得奇怪。”他说,“我不信你,能让你写我爹的事?”
萧煜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元骁面前。
元骁看完,脸色变了。
“这……”
萧煜说:“下毒的人,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在北朝。而且——可能是我身边的人。”
元骁盯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怀疑谁?”
萧煜摇头:“我不知道。”
元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煜。
“先生,”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萧煜心里一紧。
元骁说:“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之前,有一个人先去了。”
“谁?”
元骁回过头,看着他。
“母后。”
萧煜愣住了。
皇后?
她去干什么?
元骁说:“我问过母后,她说只是去看看。但我知道,她去的时候,我爹还清醒。我去了之后,我爹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顿了顿,说:“先生,你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萧煜没说话。
但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皇后那天晚上去过。
皇帝之后就不行了。
老赵说还有同伙。
顾衍说“小心你身边的人”。
如果——
如果那个同伙,是皇后……
“先生,”元骁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萧煜摇摇头。
元骁也不追问,只是说:“先生,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母后。”
萧煜点点头。
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萧煜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皇后。
他的亲娘。
那个说想他想到掉眼泪的女人。
如果她真的是下毒的同伙……
如果她连皇帝都敢杀……
那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
回到客栈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哗哗的大雨,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街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萧煜一个人淋着雨往回走。
阿菱站在院门口,撑着一把伞,伸长脖子往外看。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把她裙角都打湿了,但她一动没动。
看见萧煜,她跑过来。
“殿下,您怎么才回来?淋湿了没有?”
她把伞举到他头上,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雨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脸上。
萧煜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眼睛却亮亮的,全是担心。
“阿菱,”他忽然问,“如果有人骗我,怎么办?”
阿菱愣了一下。
雨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为什么骗。”
萧煜问:“怎么说?”
阿菱说:“如果是害我,那就不能原谅。如果是……如果是想保护我,那就不一样了。”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阿菱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殿下,您问这个干什么?”
萧煜摇摇头,没回答。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举在她头上。
“走吧,回去。”
阿菱愣了一下,然后脸红红的,跟在他后面。
雨下得越来越大。
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
但伞下是干的。
——
夜里,萧煜又拿出那摞稿子。
他翻到第十三章,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关于皇帝之死的话。
老赵的脸,三皇子的话,顾衍的信,皇后的影子。
还有阿菱刚才说的话。
“如果是想保护我,那就不一样了。”
他提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永安三年十月二十一,雨。有人告诉我,下毒的不止一个。另一个,可能是我最亲近的人。”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他忽然想起老赵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不是我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
阿菱的房间就在隔壁,灯还亮着。
他又想起阿菱刚才说的话。
“如果是想保护我,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那个人是皇后——
她是在保护他吗?
还是……
萧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看每一个人,都得带着三分怀疑了。
包括他的亲娘。
包括阿菱。
包括所有人。
窗外,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整个建康城都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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