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牌仪式定在了八月二十八号。
消息是赵大河带来的,说县里很重视这次示范村的评选,孙建国局长要亲自来授牌,还要带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赵大河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好像评上示范村的是他自己。
“麦穗,你得准备一下,到时候要发言。”赵大河说。
“赵叔,我发言没问题,但我不说套话。”
“你想说啥就说啥,只要不给咱村丢人就行。”
麦穗回到家,把发言的事跟铁栓说了。铁栓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满手油污,头都没抬:“你说啥都行,反正你说啥都好听。”
麦穗脸一红,踢了他一脚:“油嘴滑舌。”
铁栓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修车。自从那天在玉米地里表白以后,铁栓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偶尔也会说两句好听的了。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闷葫芦,但麦穗已经满足了。
授牌仪式的前一天,麦穗把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石榴树下的石桌擦得能照见人影,瓜果摆得整整齐齐,溯源系统的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连鸡窝都重新搭了一遍。刘小燕和王芳把办公室——其实就是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分类摆放,电脑屏幕擦得锃亮。
铁栓把玉米地边的路修了一下,怕县里的车开不进来。他还在地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麦田里水果玉米种植基地”,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
“栓哥,你这字该练练了。”麦穗笑着说。
“能看懂就行。”铁栓把木牌往土里又摁了摁,确认它不会被风吹倒。
晚上,李守田把麦穗叫到堂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
“这是你妈留下来的。”李守田把手镯递给麦穗,“她说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现在你虽然还没出嫁,但跟铁栓的事定了,这个先给你。”
麦穗接过手镯,银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她把手镯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爹,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李守田没回答,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但麦穗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八月二十八号,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县里的车九点半到。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中巴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孙建国从帕萨特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马国梁、刘芳、周科长都来了,加上记者和工作人员,浩浩荡荡二十多号人。
赵大河在村口迎接,麦穗站在他身后,铁栓站在她旁边。王明辉没来,麦穗注意到他的“电商服务中心”大门紧闭,门口的横幅也摘了。
孙建国跟赵大河握了手,又跟麦穗握了手,说了一句:“小李,你的玉米我吃了,确实好。”
“谢谢孙局长。”
授牌仪式在村委会院子里举行。院子里摆了几排椅子,坐了三十多号人——县里的领导、乡里的干部、村里的党员、村民代表。张婶、老周、张留柱他们都来了,穿得干干净净的,坐在后排。李守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没点着。
孙建国先讲话,讲了电商示范村的意义,讲了县里的支持政策,讲了十五分钟。然后是周明远讲话,讲了十分钟。然后是赵大河讲话,讲了五分钟。
麦穗站在台下听着,心里想,这些领导讲话都好长。
终于轮到她了。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人。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李麦穗。”
台下有人鼓掌。
“我不会讲大道理,我就讲讲我回来的这三个月干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三个月前,我在这部手机上开了第一个店铺链接,卖的是我爹种的西瓜。那时候我爹说,你这瓜卖三块五一斤,谁买?我说,会有人买的。结果真的有人买了。第一个客户是郑州的一个姑娘,她买了以后给我发消息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西瓜。”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个月过去了,我的店铺从零做到了月销五万块,带动的农户从零增加到了十一户,合作的土地从零扩大到了六十亩。今天,县里把电商示范村的牌子给了李庄村,给了我。我谢谢各位领导的信任,也谢谢各位乡亲的支持。”
她鞠了一躬。
“但我想说的是,这个牌子不是给我李麦穗一个人的,是给李庄村每一个种地的人的。因为我们李庄村的土地能种出好东西,因为我们李庄村的农民会种好东西。我做的只是把好东西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会继续种好地、卖好货,不坑农民、不骗顾客。如果我哪天做不到了,我会自己把牌子摘下来,还给县里。”
台下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孙建国站起来,把“电商示范村”的铜牌递给麦穗。铜牌不大,比A4纸大一圈,但很沉。麦穗接过来,抱在怀里,对着记者的镜头笑了。
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了她,问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要回来、遇到了什么困难、以后有什么打算。麦穗一个一个回答,没有稿子,想到哪说到哪。记者问她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说:“最难的时候是暴雨抢收,两万多斤瓜堆在院子里,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但后来卖出去了,因为有很多人帮我。”
“谁帮你?”
“我爹,铁栓,张婶,老周,刘小燕,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麦穗看着镜头,“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采访结束后,孙建国对麦穗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王明辉的事,你知道了吧?”
麦穗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昨天去商务局找我,说要注销他的公司,去郑州打工。”孙建国摇了摇头,“他那个模式,走不远。你是对的。”
麦穗沉默了。王明辉要走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跟她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同一个行业里竞争,斗了三个月,现在他要走了。
“孙局长,他走了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他自己选的。”孙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干,县里会支持你。”
授牌仪式结束后,麦穗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王明辉家。
大门开着,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纸箱,一台旧电脑,几件衣服。王明辉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麦穗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麦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明辉,听说你要走?”
王明辉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嗯,去郑州。我表哥开了个物流公司,让我去帮忙。”
“电商不做了?”
“不做了。没意思。”王明辉把烟掐灭,扔在地上,“麦穗,我输了。你赢了。”
麦穗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王明辉这个人,滑头、算计、不择手段,但他也努力过、拼搏过。三年的积累,八十多万的销售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明辉,你不是输给我了。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王明辉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批发市场进货,卖低价劣质瓜,消费者不傻,他们吃一次就不吃第二次了。你的店评分一直在掉,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王明辉的声音很低,“但我没办法。我不降价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压货,压货就亏钱。我只能降价。”
“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麦穗站起来,“明辉,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我是来送你的。不管咋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
王明辉也站起来,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伸出手,跟麦穗握了一下。
“麦穗,对不起。”他说,“恶意举报的事,是我干的。”
麦穗的手顿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王明辉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不傻。”麦穗松开手,“明辉,过去了就不提了。到了郑州好好干,有空回来看看。”
王明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麦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王明辉家出来,麦穗去了玉米地。
铁栓正在地里摘玉米,看见她来了,直起腰,笑着说:“授牌仪式完了?”
“完了。”
“牌子呢?”
“挂村委会了。赵叔说先挂村委会展览几天,再拿回家。”
铁栓笑了笑,继续摘玉米。麦穗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并排蹲在玉米地里,一人摘一行。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但两个人谁也没说要休息。
“栓哥。”
“嗯。”
“王明辉要去郑州了。”
铁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玉米:“走了好。他在村里,对你是个威胁。”
“他承认了,恶意举报是他干的。”
铁栓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一些。他转过头看着麦穗,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就知道是他。”
“栓哥,别生气了。他走了,这事就过去了。”
铁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摘玉米,摘得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在发泄什么。
麦穗没再说话,也加快了速度。两个人在地里摘了整整一个下午,摘了三千多根玉米。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地头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心里满满的。
“栓哥,这批玉米能卖多少钱?”
“按你的价格,四块一根,三千根就是一万二。刨掉成本,能挣七八千。”
“那下一批呢?”
“下一批再等二十天。一年能种两茬,加上西瓜和甜瓜,咱们今年的销售额能破三十万。”
麦穗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万,刨掉成本和给方远的分红,她能剩下十来万。不多,但这是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会越来越多。
“栓哥,你说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不?”
铁栓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会。”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会。”
麦穗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玉米,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把玉米装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麦穗坐在车斗里,身后是满满一车金黄色的玉米,面前是铁栓宽厚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像是在跳舞。
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张婶喊了一声:“麦穗!你爹让你早点回去吃饭!”
“知道了,婶子!”
三轮车拐进院子,李守田已经在做饭了。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麦穗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铁栓把玉米卸下来,码好。麦穗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帮忙摆桌子。石榴树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李守田还在厨房里忙活。
“爹,够了,别做太多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多做几个。”李守田端着一盆鸡汤出来,放在桌上,“铁栓,你去洗洗手,马上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把红彤彤的石榴照得亮晶晶的。李守田端起酒杯,看着麦穗和铁栓,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铁栓,你啥时候把麦穗娶了?”
麦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爹!你说啥呢!”
铁栓也红了脸,但他没有躲,而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叔,等我攒够了钱,盖了新房,我就娶。”
李守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麦穗低下头,假装吃菜,但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她偷偷看了一眼铁栓,铁栓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里那股清甜的味道,带着石榴树上熟透的果香,带着红烧肉和鸡汤的香气,带着这个夏天所有的美好。
麦穗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一下:“妈,你看到了吗?我很好,爹很好,栓哥也很好。你在那边也好好的。”
她说完,把酒洒在了地上。
李守田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麦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铁栓碗里,然后自己端起酒杯,慢慢地喝。
三个人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月亮越升越高,星星越来越多,虫鸣声越来越响。
麦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她愿意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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