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械斗

  陈青无暇细想,径直抬臂去挡。

  木棍重重砸在他小臂,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却半点没有松开手,反倒顺势将身侧的老根猛地往自己怀里拽,牢牢护在身前。

  挥棍壮汉满脸凶相,双目赤红,全然不管陈青,抡起木棍再度砸落。

  只见陈青脚步一错侧身躲开,粗木棍擦着肩头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墙面簌簌落下大片泥灰。

  他抓住壮汉收势不及的空档,快步欺身上前,贴紧对方身侧。不等壮汉回过神,右手精准扣住对方肘关节,拇指死死抵在关节缝隙处。

  正如儿时父亲手把手教他的卸力手法,随即手腕发力,狠狠向外一拧。

  壮汉“啊”了一声,木棍脱手,整条胳膊像被卸了力,软塌塌地垂下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捂着手肘,脸色发白,瞪大眼睛看着陈青。

  陈青没理那汉子,转身走回老根身旁,伸手一把将瘫在地上的人扯了起来。

  “走。”

  老根早已吓得丢了魂,这回半点不敢挣扎,双腿发软直打颤,压根撑不住身子,整个人大半重量都瘫靠在陈青肩头。

  才走出数步,一道人影骤然猛冲过来,那人手中紧攥短刀,直直朝着陈青捅来。

  事出仓促,陈青急忙侧身避让,可他一手还牢牢牵着老根,动作受限,短刀没能完全躲开,锋利刀刃划开衣袖,在小臂割出一道伤口,温热的血当即慢慢渗了出来。

  那人不肯罢休,扬刀还要再劈。陈青瞅准空隙,蓄力狠狠一脚踹在对方小腹,那人吃痛,踉跄着跌出两三步开外。

  凭陈青一身功夫,应付寻常街头械斗本是绰绰有余,可他心里清楚,眼下绝不能贸然出手,掺和进去说不定会惹出天大麻烦。

  何况这是他头一回实打实与人搏杀,全无实战经验,身边还护着旁人,心头紧绷慌乱,躲闪间难免慢上半拍,身上接连添了几道划伤。

  老根伤势更重,数次险遭刀斧劈砍,全靠陈青拼命伸手将他拽开。几番拉扯周旋下来,老根身上早已布满深可见骨的创口,若不是陈青一路相护,此刻怕是早已倒在乱刀之下。

  离巷口不过数步,又是一刀骤然劈来。这一刀速度很快,根本不及拉开老根,真要落下来,他和老根必有一人重伤。

  陈青心下一横,方才死死攥着老根的手骤然松开。

  老根本就被他半拖半拽着前行,骤然失了拉力,身子一歪重重砸在地面。刀锋擦着两人身前劈空,谁都没能伤到,可老根这一摔着实惨烈,二人也借着这一松劲,瞬间拉开数步空隙。

  “好小子,看不出来还是个练家子!竟敢伤我兄弟,今天我非砍死你不可!”面前壮汉双目圆睁,死死锁着陈青。

  陈青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慌忙辩解:“我只是路过,这事跟我没关系!”

  壮汉哪里肯信,咬牙恶喝:“路过还动手打我弟兄?少装蒜!”

  话音未落,钢刀裹挟风声直劈而来。

  陈青迅速侧转身躯躲开,刀锋重重砍在地上,溅起一地碎渣。

  壮汉步步紧逼,横刀再扫,陈青矮身贴地突进,意图近身控腕。可对方使的全是蛮力,手腕一转便挣脱,手肘狠狠撞向他脸面。

  陈青微微偏头,堪堪躲开迎面撞来的肘击。

  却见那人旋身一转,长刀顺势横劈而来,他立刻沉腰压低身形,足尖一点向后急跃,避开这记横斩。

  毕竟是赤手周旋,讨不到好处,几番缠斗下,陈青被逼得连连后退。情急之下瞥见脚边一截尖锐木刺,他假意闪避失衡,趁壮汉出刀落空、门户大开的瞬间,顺势俯身将木刺抄入手中。

  那人提刀再度猛冲上来,这次陈青非但不避,反倒迎着雪亮刀刃往前抢步近身,攥紧拳头直砸壮汉右脸。

  壮汉劈刀的势头已至半空,见迎面一拳袭来,慌忙往左偏头躲闪,就这转瞬侧身的耽搁,挥刀的动作顿时滞了半拍。

  陈青瞅准这片刻空隙,四指紧紧攥着藏在掌心的短木刺,陡然变拳路,改砸壮汉握刀的右手。

  一阵钻心刺痛骤然从壮汉腕间炸开,握刀的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长刀哐当坠落在地。他低头一看,一根木刺正扎在自己右手内关穴上。

  方才那记砸脸重拳原是虚招,陈青自始至终,瞄准的都是他持刀的手腕。

  “好小子,当真邪门!竟藏着暗器暗算人!”

  陈青心底暗忖,区区一根木刺,也算得暗器?

  壮汉腕间剧痛钻心,怒吼一声,力道却半点没松,强忍刺痛猛一头撞来。

  陈青没料到此人被木刺钉中内关穴,依旧悍勇,这般沉猛的头槌挨上一下绝不好受,当即抬脚狠狠蹬在壮汉小腹,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纵身往后急退。

  就在这时,壮汉身后陡然响起一阵尖利哨音。

  话音未落,众人顿时作鸟兽散,有人借力翻上墙头,有人埋头往巷底狂奔,慌乱间还有数把短刀被丢进路边水沟。

  官差的哨声越来越近,夹着喊声:“都别动!站住!”

  这下必须得走了!比起身陷械斗,陈青更不想被官差拿住。

  一旦录入案底,若是有人顺着线索追查下去,苏州的旧事迟早要被翻出来。

  他飞快瞥向老根,方才人群乱作一团,老根像只惊惶的无头苍蝇四处逃窜,此刻已然躲到巷子另一头,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正虚弱地倚着墙壁喘气。

  而那急促的哨声,正是从巷子那头深处传来。

  得赶在官差合围前带老根离开,可还来得及吗?

  他冲向老根所在的巷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想将人拽起身。

  老根本就重伤在身,骤然受力疼得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伤口不断往外渗着温热的血,双腿发软根本撑不住身子。

  他望着身下不断蔓延的血迹,心知这人是无论如何都带不走了。

  “都不许跑!”巷子尽头的脚步声和叫骂越来越近。

  再不跑可跑不掉了!陈青往前一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边上那堵墙前,脚在墙根上一蹬,手就扒住了墙头,翻了过去。

  身后巷弄里还飘着官差杂乱的脚步声与斥骂声。

  陈青不敢停留,顺着纵横交错的窄巷七拐八绕,专挑偏僻小路钻,后方的声响渐渐淡去。

  直至周遭彻底清静,再听不见半点衙役动静,他才撑着墙停下脚步,蹲在一户人家后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天色暗沉,雨势陡然转盛,细密冷雨扑面打来,凉意刺得人脸颊发僵。方才械斗时被利刃划开的伤口,经雨水一浸,钝痛一阵阵往上翻,皮肉泡得泛白,暗红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混着雨水渗进泥地里。

  他低着头,忍着疼痛。

  密雨砸在地面积水上,砸出一圈圈细碎凹陷,陈青心头乱作一团。

  冰凉雨水顺着脸颊滑进眼角,他下意识闭上眼,可脑海里瞬间又浮起老根听见“陈家”二字时,满眼惊惧惶恐的模样。

  老根心里定然藏着内情,只是有人刻意要封死他的口。倘若能揪出幕后之人还好,可此事该从何处下手?对方显然一心要让老根闭嘴,行事必然周密隐蔽,寻常打听盘问根本行不通。思来想去,所有线索,终究还是绕回老根身上。

  可老根如今又该如何是好?官府迟早会将他捉拿归案。他本就是无依无靠的流浪乞丐,依府衙行事的做派,极有可能随便安上械斗滋事的罪名,草草收监。如今他口不能言,身上旧伤新伤交织,一旦身陷阴暗大牢,又能撑得住几日?

  陈青越想越不甘心。

  “可恶,被老根跑了!”

  不对,是他自己跑了。是他丢下了老根,自己跑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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