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留在了医馆,他辞掉了码头的活计。
孙胖子半点没拦他。码头出力气扛货,干到头发花白,顶多混个勉强糊口,饿不着罢了,可跟着阿碧学医抓药,往后好歹能安稳吃饱饭,是条正经出路。
往医馆走的路上,陈青迎面撞见了老贾。
老贾一眼瞅见他空着手,诧异开口:“阿青?听说你码头的活不干了?”
“嗯。”陈青低声应了句。
“也好。”老贾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青的头顶,语气满是感慨,“你贾叔在码头上活了大半辈子了,到现在都没攒下几个钱来,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青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贾叔,多谢这些年处处照看我,这份恩情,我日后一定报答。”
老贾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当初孙胖子把你捡回来,我就看你懂事省心,早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他顿了顿,眉眼带笑补上一句,“往后你婶子要是身子不舒服、头疼脑热,我还得领着她来医馆找你瞧呢。”
两人又接连聊了几句,陈青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医馆里。
这会儿医馆比平时多了点人,阿碧正忙着看诊,抽不出空教陈青,索性先支使他去药柜抓药打下手。
她一只手搭在面前老妇人的脉上,另一只手冲旁边招了招。
“当归三钱,白芍二钱,熟地五钱,川芎一钱半——四物汤加减。”
陈青听见阿碧的声音,整个人一激灵,猛地转身去拉药柜的抽屉。
他动作倒是真快,带起一阵风,把柜台上一张方子都吹到了地上。可他去拉抽屉的手又悬在半空——当归,当归是哪个抽屉来着?
他眼睛飞快地扫过一排排朱漆标签,终于找到了“归”字抽屉,一把扯开,整个抽屉差点滑出来脱了手,手忙脚乱地兜住,抄起戥子,捏着铜勺往里舀药材。
好像多了?
他抿着嘴,用指头往外拨了几片,又拨了几片,戥子上的戥砣往右一滑,他又添了两片进去,反反复复,那戥子里那点药材被他颠来倒去地拨弄,活像只松鼠在扒拉松果。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陈青终于包好了药,把药包递给阿碧。
“你包的这是什么?我还以为你塞了一只蛤蟆给我?”阿碧看着鼓鼓囊囊又歪歪扭扭的药包,没好气说。
“对不起,我没包过。”陈青低头。
阿碧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拆开检查。
嗯,起码药抓对了。
然后又是利索得重新包好,递给老妇人。“下一个——张婶啊,你风寒好点了吗?还咳吗?”
一整个上午,医馆里就这么混着阿碧中气十足的嗓音和阿青笨拙的脚步。
日头爬到正中,医馆候诊的人流渐渐稀疏,堂内终于清静了几分。
阿碧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望着掌心的铜钱,低声疑惑:“先前不是说没有工钱吗?”
阿碧眉眼淡淡,语气理直气壮:“这钱是让你去集市籴米,我几时说过算作工钱?”
陈青恍然应了声“哦”,又挠了挠头发问:“该往何处采买?”他从前守在码头,吃食全靠孙胖子与老贾接济,从未独自上街买过粮食。
“城西城关东街,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陈青把铜板仔细揣进衣襟,抬脚走出医馆。不用再跟着阿碧打下手听候差遣,他心里反倒松快不少,倒不是嫌活计劳累,只是难得得了空闲,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自己身上,老根那幅画的模样,又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
月亮,难不成是名号带月的门派?可六年前事发当日,我分明听见那人说奉旨办事。再看骰子这条线索,难道和赌坊有关?亦或是行凶之人本就嗜赌、常混迹酒肆掷骰取乐?可不管怎么说,骰子好歹有迹可循,范围小了太多,查起来总要容易几分。
他想着事情,大概是没看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货郎。
“对不起!这位叔!”陈青忙道歉,对方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买完米,往回走的路上,他又开始感觉今天的关东街不太对劲了,可就是说不上来。
也许是自己思虑太多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了医馆。
阿碧接过米:“你脸色怎么这么那看?”
“没事。”陈青说。“大概是没休息好。”
“也是。”阿碧说完,跑进厨房忙活起来。
陈青靠在那里,脑子里浮现的依旧是那两团墨迹。除了月亮和骰子?这两者还有什么关系没有?他努力回忆自己的小时候,好像在陈家没见过什么有代表性的东西。
他正想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大概是七八个人,一群穿杂色皂衣的汉子,铁尺、木棍、短刀各色家伙什拿得七零八落,看着像临时凑起来的,但站立的姿态和彼此间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默契。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进来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自家房门。
“官府拿人!”
阿碧这时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这阵仗,愣住了。
陈青看着这些人的脸,脑子猛地一炸。
刚才在东关街的时候,迎面撞见的那个挑担的货郎。可这不正是这个人身后跟着的那个?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被人盯了梢,一路跟回了医馆。
可官府怎么会注意到自己的?
“还想什么,快跑啊!”陈青转过身,把阿碧往后推去,粥洒了一地。
阿碧也察觉不对劲了,“可是你——”
“走!”
阿碧被他这一声吼得一哆嗦,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就往后门跑。
只见那几个人涌进医馆,陈青退到了诊桌后面,右手扶了下桌子,顺起一把铜剪。
剪子就这么贴着前臂内侧,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瘦高个领头扫了一眼医馆,目光在陈青身上停了片刻,嘴角一撇:“带走。”
他一挥手,三个人同时冲上来,但医馆里窄小,他们没办法围着陈青。
陈青骤然动了。
他踏前一步直迎上去。为首那人抡起铁棍,携着劲风劈头砸来,陈青偏头轻巧躲开,趁近身转瞬的空隙,反手一记手刀狠劈而出。袖中藏着的剪刀尚未亮出,锋利刃口离对方肘窝尺神经仅差半寸。
那人尚且没反应过来,右臂骤然传来一阵麻痹剧痛,整条手臂当即脱力垂落。他身形踉跄撞向一旁,轰隆一声带翻整排药柜。
第二根铁尺挟着风声自左侧横扫砸来,陈青猛地沉腰俯身堪堪躲开。指尖顺势贴住对方挥尺的手臂一滑,袖中暗藏的短剪骤然出鞘,锋利刃口精准刮过那人小臂内侧肌腱。
只听“噗”地轻响,一道细长血线瞬间崩开,剧痛钻心,那人痛呼着猛地缩回持尺的手,死死捂住流血的小臂。
陈青抓住空隙,矮身从他腋下灵巧窜过,旋身刹那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内侧。那人下肢骤然失力,腿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地,铁尺脱手,“当啷”一声砸在地面。
第三人是个矮壮汉子,掌中紧攥一柄短刀。眼见前两人无声无息栽倒,他怒喝一声,挺刀直刺而来。
陈青并不硬挡,常人持械发力,全凭腕、肘、肩三处关节支撑。他未曾学过硬碰硬拼刀的路数,却熟稔专挑这三处经筋要害的手法,只需击中穴位,便能叫对手手臂酸软僵硬,瞬间卸去力道。
他侧身轻巧避开刺来的刀尖,手掌顺着对方持刀的臂膀顺势贴上,一引一卸便偏开攻势,手中剪刀柄死死贴住对方短刀刀柄。
“不对,这小子藏了一手!”
此时剪刀终于从袖子里亮出来了,锋利刀尖死死抵住汉子肘间经脉。
另一侧矮壮汉子的钢刀距陈青尚有一尺远近,刀刃悬在半空,再难往下半分。他心知肚明,只要敢挥刀劈落,肘上经脉立时便会被剪刀刺穿,整条胳膊直接作废,失了力道的一刀,根本碰不到陈青分毫。
“他用的不是拳脚功夫吗?这剪刀哪来的?”
可陈青此刻没法再将剪刀往前送。他虽能稳稳架住对方劈来的攻势,这一剪能不能扎穿对方,全系于汉子敢不敢挥刀劈落。
即便如此,上风仍握在陈青手里。他抓住转瞬空档,狠狠碾向汉子的脚背,趁对方吃痛失神,攥着剪刀全力往那人小腹猛戳。
可这本就是一把老旧钝剪,平日里阿碧拿它剪草药根茎,都得反复好几回。
矮壮汉子当即弯腰捂住肚子,身形一软重重栽倒在地。陈青顺势抬脚重重踩住他摊开的手臂,刺骨剧痛逼得那人在地上蜷身翻滚,哀嚎不止。
不过短短数息,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三人。有人死死按住流血的手腕,有人蜷缩在地抱紧膝盖,还有人整条手臂垂落、半点抬不起来,杂乱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瘦高个领头的脸色变了,哼道:“有些手段!”他盯着陈青手里的铜剪子,慢慢从腰后抽出一把窄刃短刀,刀刃比寻常的短刀窄了一半,乌沉沉的不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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