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紧握着铜剪子。
对面人身后还立着三个同伙,都还没动作。
说不清是方才接连倒地的三人给了他们教训,让这群人不敢贸然上前,还是他们另有盘算,在等什么时机。
“小子,你跑不掉的。”瘦高个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
陈青盯着他没有回答。
医馆到后门不过三丈距离、后门外巷道走向、沿途岔路口,估摸着阿碧此刻早已走远。
那瘦高汉子惯反手握刀,招式偏近身划割,大开大合的劈砍绝非所长。
可眼下最致命的变量,是时间。
对方既然能寻到医馆,援军随时可能合围。三两人尚可周旋,一旦人多,他根本应付不来,当下唯一的活路,便是脱身。
瘦高个往前迈了半步,“放下东西,跟我们走。少点皮肉之苦。”
陈青跟着往左迈了一步。
瘦高男人眼底寒光骤现,手中窄短的匕首瞬间横在身前,手腕翻转,刀刃带着劲风横向劈向陈青。
陈青慌忙后撤一步,后背重重抵上墙壁,已然退到绝境。
那人不给喘息之机,短刀再度横扫。
狭小的医馆桌椅拥挤,根本没有腾挪躲闪的空间,对方分明早摸透陈青的兵器劣势。
陈青足尖点地纵身腾空,手中剪刀横抬,冰凉刃面精准擦开呼啸而来的刀尖,堪堪卸去这一刀力道。
两人缠斗拉扯许久,陈青步步控距,全程不露出半点可乘之机,瘦高个同样万分谨慎,清楚陈青最擅长借巧劲近身制敌,每一刀刺出后都极速收回,死死卡住距离。
方才几番交手,陈青好几次指尖都快要碰到他握刀的指节,全被他快撤刀势化解。
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谁也伤不了谁,可一寸长一寸强,剪子如何占的上风。
又是一刀破空袭来,刀锋斜斜向上撩挑,直取陈青下颌!
再僵持下去只会陷入被动,陈青心中决断。
他这次非但不躲,反倒迎着刀势上前,上半身骤然向后仰折,避开锋利刀锋,借着滑动的力道转瞬绕到瘦高个背后。
瘦高个心底冷笑,只觉陈青自寻死路。
门口还守着三人,陈青绕至他身后,等同于主动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局。
陈青何尝看不清这般险境。
瘦高个顺势旋身回转,短刀转瞬抵到陈青眼前。寻常人在此刻,只能弯腰滚地才能躲开,可倒地翻滚的瞬间,全身破绽尽数暴露,必死无疑。
可他低估了陈青的身手。
只见陈青骤然压低身形,单掌撑住地面,右腿迅猛横扫,一记扫堂腿直接绊倒门边来不及反应的看守,借着对方倒地留出的空隙,冲破医馆大门向外冲逃。
“追!”身后脚步声炸开。
陈青一头扎进巷子,往左是死胡同,往右通主街,但主街太开阔容易被堵,只能往前,穿过一条窄弄,再翻一道矮墙,就能到隔壁的巷子。
他脚步不停,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瘦高个的步子最轻最快,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刚拐过一道拐角,前方又横亘一堵矮墙。陈青脚下猛蹬墙根,单手扣住墙头,借力利落翻身跃过。
翻墙这短短一瞬,身后紧追的动静总算被拉开些许间隙。
落地后他快步冲出巷子,转进一条略宽敞的支路,至此和医馆已经隔了两条长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放缓步伐,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不断从喉间溢出。
还没等气息平复,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阿青!”
陈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回望。阿碧正从侧边岔巷狂奔而来,额前覆着一层汗。
“你怎么——”
“我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分了人从另一条路包抄。”阿碧喘着气说,“刚刚又看见有人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了,就没敢往那边跑,结果刚好在这里找着你。”
陈青心口一沉。方才拦路的那伙人绝非官差,可行事路数也和寻常街头打手全然不同。再继续滞留在扬州城中,无异于坐以待毙。
陈青说:“走!先出城。”
“出城?”阿碧瞪大了眼睛,“城门那边肯定有——”
陈青打断她,“邗沟那边有条岔道,通城外的水路。我以前扛包的时候走过。”
他拽着阿碧的手腕就往南走。阿碧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咬着嘴唇跟上他的步子。
追来的几个汉子到了巷子,发现这里已经没人了。
“头儿,被他们跑了。”
那瘦高个“哼”了一声,“他们跑不远的,扬州城都已经被围起来了,剩下的交给老周。”
陈青和阿碧穿街过巷,专挑那些窄小的、连两辆板车都错不开的巷子走,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邗沟南岸。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小码头,堆着些烂木料和破渔网。陈青找到一条还算完整的小船,解开缆绳,把阿碧推上去,自己跳上船尾,又撑起竹篙。
似乎是没人追上来。
陈青撑着船,沿着邗沟的一条岔道往南,通向城外的一片野林子,出口处有一道废弃的水闸,从那里上岸,再走几里路就能进山。
“喂,你打算去哪儿?”阿碧坐在船头,抱着膝盖,声音有点发抖。
“先离开扬州。”陈青说,“越远越好。”
“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你?”
陈青静了片刻。这桩心事他反复琢磨许久,此刻明明仿佛触到答案分毫,可那点真相偏如淤泥深处的游鱼,朦胧模糊,任凭如何伸手,都抓不住、看不透。
阿碧的问话落在耳边,他心底又浮起一层迟疑: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两岸只剩流水轻响,二人长久缄默。
陈青突然慢慢开了口,讲起了他的经历:“我全名叫陈青,以前是苏州人,六年前陈家满门遭屠,唯独我一人侥幸出逃…...若不是母亲引开了追兵……”
阿碧凝神听着,眸子越睁越大,心底的惊涛骇浪一层叠过一层。
“所以你……”
她话到嘴边,半句宽慰的言语也寻不出来。她自幼失去至亲,尚有乡邻时时照拂,可陈青肩上压着的,是满门血海深仇,沉重得无从相比。
这些时日的细碎片段骤然在脑中串联——难怪他素来寡言冷淡,难怪听见“老根”时性情大变,不惜放低身段,只求她出手相救。
“对不起,把你卷了进来。”
阿碧没有应声。惨烈的身世压得她一时失语,既寻不出妥帖的安慰,也需时间消化这一切。她垂落头颅,将整张脸埋在屈膝的臂弯间。
日色渐昏,云烧得很旺,船头吹过一阵风,阿碧在水面上的倒影渐渐破碎。
此时刚过秋分,扬州城白日暄和,一入暮便寒气骤生。
船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岸已经看不到房屋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芦苇荡。水道的尽头是一道废弃的水闸,木头闸门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一个窄窄的缺口。
陈青把船靠上岸,跳下来,伸手去扶阿碧。阿碧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冷吗?”陈青问。
“有一点。”阿碧说,声音有点闷。
陈青当即解下身上外衫,轻轻搭在她单薄肩头。阿碧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点光斑洒在地上。
林子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夜鸟。
陈青停住了,他的神经紧绷到极点,赶紧伸手拦住阿碧,“先等等,好像不对。”
“怎么了?”阿碧疑惑地看着他
林子里的黑暗似乎在流动。
紧接着,火光亮了。
火光里,二十几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枪。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将陈青和阿碧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为首的是一个高壮的中年人,穿一件铁灰色的袍子,腰里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块腰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颌。
“看来你就是那个在械斗现场伤了人的小子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陈青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捏着那把铜剪子,手心全是汗。
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在下府兵房差官周德茂,在此等候多时了。你乖乖跟我走,我不为难你身边那个姑娘。”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