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沉默的教室

  葬礼后的第三天,顾晏清回到了学校。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准备好面对那些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以及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于是选择绕着走的。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爷爷说:“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是看一个身上带着某种标签的人——那个父亲牺牲了的男孩。

  顾晏清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同桌王浩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他拍碎似的。

  “你……还好吧?”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顾晏清应了一声,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王浩是好意。全班四十个同学,王浩是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平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比平时严肃。

  “同学们,在上课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宣布。”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顾晏清身上,“我们班的顾晏清同学,他的父亲顾卫国同志,在执行边防任务时英勇牺牲,被追认为烈士。”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顾卫国同志是一位伟大的军人,他为国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希望同学们能够尊重顾晏清同学,给他一些空间和时间。如果他想说话,你们就听着;如果他不想说话,你们不要打扰他。”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顾晏清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标本。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所有人都在心里给他贴上了一个标签——“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课后,几个女生围过来,递给他一些东西——一封信,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张全班签名的慰问卡。

  “顾晏清,你要坚强啊。”班长赵小雨说,眼眶红红的。

  “谢谢。”他说。

  她们还想说些什么,但互相看了看,最终散开了。

  王浩等她们走了,才凑过来:“放学我送你回家?”

  “不用。”顾晏清摇头,“我自己能行。”

  “那……你有事随时找我。”

  “嗯。”

  王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回身去。

  顾晏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王浩是真心想帮他,可是怎么帮呢?没有人能帮到他。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感受——那种被撕裂的感觉,那种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愤怒的感觉,那种既想大声喊出来又想把一切吞回去的感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顾晏清一个人走到操场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他和同学的合影,还有一些风景照。他翻到最后,找到了一张父亲的照片。那是两年前拍的,父亲回家探亲时,奶奶非要拉着他们爷孙俩合了一张影。

  照片上,父亲穿着便装,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父亲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太习惯镜头。而他呢,嘴角微微撇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他记得那天自己很不耐烦,觉得拍照浪费时间,觉得父亲回来一趟就知道搞这些形式主义。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镜头,而是斜着眼睛,像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他发现父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盖有些变形,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那条手臂,曾经扛过枪、守过边、救过人,此刻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搭在儿子肩上,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他。

  顾晏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滴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他飞快地擦掉,像是怕被人看到。

  远处,同学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一阵阵传来。那些笑声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父亲还在、世界还没有坍塌的世界。

  他多想回到那个世界。

  可是回不去了。

  放学后,顾晏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城北的河边。

  这是他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会在电话里兴奋地跟父亲说:“爸,我今天去河边了,看到好多鱼!”父亲会在那头笑,说:“等爸回去,带你去钓鱼。”

  父亲从来没有带他钓过鱼。

  他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橙红色,很美,美得有些残忍。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从父亲遗物里拿出来的日记——那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书包的。他还没有翻开过,甚至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现在,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笔迹映入眼帘,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1998年3月12日,晴。今天是我到边防的第一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山、戈壁和无尽的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后悔。站在这里,我看到了祖国最远的边界,也看到了自己最想守护的东西。”

  顾晏清的手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

  “2001年6月8日,阴。远儿今天满一岁了。我在电话里听到他咿咿呀呀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孩子,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过生日。但爸爸向你保证,等爸爸回家,一定好好抱抱你。”

  “2003年9月15日,雨。远儿的妈妈走了。我在回程的飞机上哭了,旁边坐着的战士以为我是因为家里出事才哭,他不知道,我哭是因为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远儿,妈妈不在了,爸爸又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坚强。”

  “2005年11月2日,雪。远儿七岁了。他今天在电话里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听到这句话,心都要碎了。我该怎么告诉他,爸爸不是不要他,爸爸只是……有太多人需要保护。”

  顾晏清的眼眶湿润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父亲的笔迹从年轻到渐渐沧桑,日记里的内容从最初的豪情壮志,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对家庭的牵挂和对儿子的愧疚。

  他看到父亲写:“我不知道清儿会不会恨我。也许他会。也许他应该。可是我别无选择。”

  他看到父亲写:“今天巡逻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流了不少。我想起清儿小时候摔跤,哭着喊爸爸的样子。我真想在他身边。”

  他看到父亲写:“清儿,等你长大,也许你会理解爸爸。也许你不会。但无论如何,爸爸爱你。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事情。”

  最后一页,日期是父亲牺牲前两天。

  “今天接到任务,要带队去巡逻。那条路线很险,我知道可能会有危险。但我是连长,我必须去。清儿,如果爸爸这次回不来,你不要难过。爸爸这一生,守护了国门,守护了战友,唯独对不起你和你妈。可是远儿,爸爸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顾晏清合上日记,浑身颤抖。

  风吹过河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抬起头,看到天边的晚霞正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谁在天空点了一把火,烧完了,只剩下灰烬。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把日记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沿着河堤往家走。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影子里,还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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