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漫长。
顾晏清以为自己会在悲伤中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人能打捞的地方。但现实不允许他沉——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前面，每天翻一页，像催命符一样提醒着所有人：你们没有时间悲伤，你们只能往前跑。
他往前跑了。
机械地跑。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九点半回家，十一点睡觉。生活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有明确的安排，没有缝隙留给眼泪。
他的成绩没有下滑，反而进步了一些。这让老师和爷爷都有些意外，也让一些同学在背后议论：“他爸死了，他反而更用功了？是不是受刺激了？”
顾晏清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
他没有更用功，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做这些“该做的事”之外，还能做什么。如果停下来，那些情绪就会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所以他不停地做题，不停地背书，不停地让自己忙碌，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忙到倒头就能睡着。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他知道。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期中考试后，成绩出来，顾晏清考了全班第十五名。不算拔尖，但对一个刚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的学生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李老师找他谈话，说：“顾晏清，你最近的表现很好，老师很欣慰。但你也不要太逼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跟老师说。”
他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苏向晚。
苏向晚是他的同班同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成绩很好，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那种浅浅的、像是春天第一缕风的笑。
他们平时没有什么交集。唯一的交流是每周换座位的时候，她路过他的位置，会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可今天，她没有点头。她停下了脚步。
“顾晏清。”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看了你的作文。”苏向晚说。
顾晏清愣了一下。上周的语文作业是写一篇命题作文，题目叫《我的父亲》。他没有写父亲，他写了一个虚构的故事，讲一个少年在沙漠里寻找水源。李老师给了他一类文的分数，评语是“意象丰富，情感克制”。
“怎么了？”他问。
苏向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
“你写的那个少年，”她轻声说，“他找到了水源，但他没有喝。他站在那里，看着水，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晏清没有说话。
“我觉得，那个少年在等你。”苏向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顾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苏向晚的女孩，好像看穿了他。不是那种同情地、怜悯地看穿，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理解。
她没有说“你要坚强”，也没有说“你父亲是英雄”。她只是读了他的作文，然后告诉他——她看到了他藏在文字里的那个人。
那个在沙漠里找到了水，却不敢喝下去的少年。
那个一直在等，却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
那天晚上，顾晏清回到家，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摆放的父亲遗像。
爷爷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其他声音。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张照片里的父亲，目光坚定而温和，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远方。
“爸，”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今天遇到一个女孩。她说，我在等你。”
话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对一个遗像说话，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可是他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很奇怪的状态里。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是个英雄，我应该为你骄傲。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你的选择骄傲？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一个英雄父亲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你。一个普通的、会来接我放学的、会在我考了满分的时候摸我头的爸爸。一个会在过年的时候和我一起贴春联的爸爸。一个不需要穿军装、不需要被人歌颂、只要在我身边的爸爸。”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可是你不在。你从来都不在。”
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爷爷端着菜走出来，看到顾晏清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清儿，吃饭了。”
顾晏清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三个菜，两副碗筷。奶奶走得早，这个家里一直只有爷爷和顾晏清两个人吃饭。父亲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爷爷，”顾晏清夹了一口菜，忽然问，“我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爷爷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你爸啊，”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晏清听着，没有说话。
“当年他要去当兵，我不同意。我说你妈走得早，清儿还小，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他不听，他说当兵是他的梦想。后来他在部队干出了名堂，提了干，当了连长，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是骄傲的。”
爷爷顿了顿。
“可是清儿，你爸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每次打电话回来，问的最多的就是你。你考了多少分，长高了没有，有没有生病……他嘴上不说，可爷爷知道，他心里苦。”
“既然这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回来？”顾晏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可以选择转业的！他可以选择回来的！可他偏不！他选择了那个地方，选择了他的兵，选择了他的……”
他说不下去了。
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清儿，有些事，你现在可能不理解。但爷爷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爸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顾晏清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米饭的味道很淡，混着眼泪的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翻开了父亲的日记。
这一次，他没有从头看，而是随机翻到了一页。
“2008年5月14日，晴。今天接到清儿的电话，他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八名。他很高兴，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说他想考市里的重点高中，说他想学理科，说他以后要当科学家。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妈妈，聪明，有主见。”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哨塔上站了很久。这里的夜很静，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心跳。我在想，远儿长大了，我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走错路？他会不会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人帮他？他会不会……”
“想多了。他是个好孩子，比我强。”
顾晏清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次通话。他只记得自己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通，父亲在那边“嗯”“好”“不错”地应着，他以为父亲心不在焉，说了没几分钟就挂了。
原来父亲不是心不在焉。
原来父亲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哨塔上站了很久，想了很久。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
只是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顾晏清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这里的月亮和家里的月亮是同一个。我在这里看着月亮的时候，清儿也在家里看着它。这样一想，就觉得离他很近。”
他伸出手，仿佛能触到月光。
“爸，”他轻声说，“我看到月亮了。”
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他觉得父亲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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