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福德弄
南市区老城厢的巷子窄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伤口。
方晨和赵建国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不是正经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衣服上渗进去,不留痕迹。福德弄的巷口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被雨水泡得鼓起来,边角翘着,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方晨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雨水顺着青苔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地上铺的是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雨水积在石板的凹陷处,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方晨走进巷子。赵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翻到李秀兰家的地址。福德弄17号。从巷口往里数,左手边第九个门。
两个人走到17号门前。门是木头的,漆色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质。门框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李宅”两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像两团黑色的霉斑。方晨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四十来岁,瘦削,眼窝深陷,嘴唇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我们是公安局的,”方晨掏出证件,“您是李秀兰的丈夫?”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门拉开,退后一步,让方晨和赵建国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已经凉了。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神龛,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面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中摇晃。
“您贵姓?”方晨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姓王,王德发。”男人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着。
方晨的笔尖顿了一下。王德发。王德贵。一字之差。他抬起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王师傅,您最后一次见到李秀兰是什么时候?”
“十月三十号晚上,”王德发说,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回娘家看看,第二天就回来。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她自己走。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她带了一个布包,不大,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走之前,她在神龛前面站了一会儿,点了一炷香。我问她给谁烧香,她说‘给一个姐姐’。我说哪个姐姐?她不说了。”
方晨的手指攥紧了笔。一个姐姐。他的脑子里闪过小梅的脸。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就说回娘家。但娘家在川沙,她走反了方向。我问她怎么往南走,她说先去南市区找个朋友。我问找谁,她说‘一个皮匠’。”
方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皮匠。许皮匠。
“她认识许根发?”
王德发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许根发是谁?”
方晨没有回答。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王师傅,您节哀。有什么消息我们会通知您。”
两个人走出17号,站在巷子里。雨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脸上有了重量。方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雨雾里散不开,像一团灰色的棉絮糊在面前。
“李秀兰认识许皮匠,”赵建国说,“她去找过他。十月三十号晚上,她去找许皮匠。然后第二天,她死了。”
方晨点了点头。他把烟叼在嘴角,沿着巷子继续往里走。福德弄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后面是另一条巷子。从地图上看,那条巷子往东走两百米,就是许皮匠的家。
方晨站在那扇小门前,看着门板上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刻的——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形状。刻痕不深,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但轮廓清晰可辨。
方晨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符号。石头的,冰凉的。和门上的、骨板上的、洞壁上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这个?”赵建国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方晨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墙。墙上的青苔更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方晨走了大约五十米,忽然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而是用手指在青苔上划的。青苔被刮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砖面。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她来找我。我没有帮她。她死了。我杀了她。”
方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认识这笔迹。许皮匠的信上,就是这种笔迹。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字迹下面的砖缝里,嵌着一样东西——一小片红色的布条。
和方晨口袋里那片一模一样。
方晨用两根手指把布条夹出来。布条是湿的,边缘已经腐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救我。”
方晨站起来,把布条攥在手心里。
“建国,去许皮匠家。”
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窄巷。许皮匠家的门还是那个样子,旧木板,铁搭扣,封条完好。方晨撕开封条,掏出钥匙,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比上次更浑浊了。霉味更重,还有一股新的气味——血腥味。很淡,但方晨闻到了。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床、桌子、椅子、皮革、工具。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但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是新的,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
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又从床边延伸到火盆前。方晨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火盆。盆里又有新的灰烬。他用镊子拨开灰烬,下面有一小片没有烧尽的东西——纸。烧得只剩一个角,边缘焦黑,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不是第一次。她也不是最后一个。门开着。他出来了。”
方晨把纸片夹出来,放进证物袋。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床板下面。暗格还在,盒子还在。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黑色的,铁质的,很旧,但没有任何锈迹。柄上刻着那个符号。方晨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第五。”
第五扇门的钥匙。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方晨,”赵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紧,“你看这个。”
方晨转过身。赵建国站在墙边,手电光柱照着墙壁。墙壁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而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血,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
“第五扇门不在你心里。在你身后。”
方晨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开着。门外的巷子里,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但方晨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那扇门,在他来的地方。在他背后。在他没有看的地方。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大步走出许皮匠的家。雨比刚才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方晨没有擦,他冲进巷子,冲过那扇小门,冲进福德弄,冲到17号门前。
王德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还是扣错了位。他看见方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师傅,”方晨喘着气,“李秀兰去许皮匠家那天晚上,她还去了哪里?”
王德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抖了。
“她哪里也没去,”他说,“她去找许皮匠,许皮匠不在家。她就在巷子里等。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然后她回来了。”
“回来之后呢?”
王德发抬起头,看着方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回来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方晨的血液冻住了。
“什么意思?”
王德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走到神龛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神龛里的牌位。方晨走过去,看着那些牌位。
最前面的一块,写着“李秀兰之位”。
方晨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
王德发转过身,看着方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的表情。
“她死了三天了,”王德发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李秀兰’,是谁?”
方晨猛地转身,看向门外。
门外,雨雾里,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慢慢地走远。短发,圆脸,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像是在水上漂。
方晨冲出门,追了上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雨。只有雾。只有墙上的那行字,从墙里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血:
“第五扇门不在你心里。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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