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晃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慢慢消失。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冷汗,直到天边泛白,都没再合眼。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课,课间听到同学们窃窃私语,说马建国死得蹊跷,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人喝酒,回家倒头就没醒过来。没人怀疑到我身上,可我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我,像是看穿了我心底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流言。有人说晚自习后,在教学楼走廊看见过马建国的身影,穿着他常穿的黑棉袄,背着手踱步,嘴里还念叨着“作业没写完”;有人说数学办公室的灯,半夜会自己亮起来,保安去查,里面空无一人;还有人说,晚上走楼梯,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蔓延,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女生们晚上不敢单独去厕所,男生们也结伴而行。我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白天精神恍惚,晚上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马建国打人的脸,还有那晚窗外晃动的手电筒光。
周五晚上,想到第二天就能回家,宿舍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熄灯后,我和李浩、王彪、陈阳挤在一张下铺,裹着被子抽烟。李浩外号耗子,胆子最小,平时连打雷都怕,是我在班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我们一根接一根地抽,香烟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熏得人眼睛发疼。
我抽得最多,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镇定一下紧绷的神经。抽到凌晨两点多,我头晕恶心,想下楼洗把脸清醒一下。我推了推旁边的耗子,低声说:“陪我去趟水房。”他抱怨了一句,但还是爬了起来。
宿舍楼每层没有水房,洗漱和厕所都在一楼院子里。我们摸着冰冷的楼梯扶手往下走,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院子是长方形的水泥地,两头各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路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大部分地方都隐在黑暗里。
我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就在这时,我突然肚子一阵绞痛,疼得直不起腰。厕所就在院子的另一边,离我们不远。我拉着耗子的胳膊,声音发颤:“陪我去趟厕所,你在门口等我。”
耗子脸色一白,明显不想去,但架不住我央求,只好点了点头。
厕所是老式的水厕,又大又空旷,两边是长长的水泥便槽,每个坑位之间只有半人高的水泥隔板。最里面的墙上吊着一盏暗黄色的声控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瓷砖上布满了擦不掉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氨水和粪便的臭味。
我习惯性地走向最里面的坑位,解开裤子蹲了下去。声控灯灭了,我赶紧咳嗽一声,灯重新亮起。厕所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我努力想快点解决,可就在这时,厕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是耗子的声音。
那叫声非常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我的心脏瞬间停跳,蹲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几秒,我强迫自己慢慢探出头,朝着厕所门口的方向看去。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我清楚地看见,马建国就站在厕所门口。
不是黑影,不是虚影,清晰无比。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棉袄,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个方向,跟他生前罚我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有本能的恐惧掐住了我每一根神经。就在这时,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我心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足足过了好几秒,我才用尽全力咳嗽了一声,灯应声而亮。
而门口的那个人,动了。
就在刚才那几秒的黑暗里,他仿佛平移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厕所里面靠近了一大截,离我所在的坑位,只剩下不到五米的距离。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彻底崩溃了。我猛的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一下子跌坐回去。我手忙脚乱地提裤子,极度的惊吓让我的身体彻底失控,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大腿流下,浸湿了裤子。
但我完全顾不上这些了。我胡乱地提上裤子,连滚带爬地从坑位里出来,紧紧靠着身后冰冷的瓷砖墙壁。灯又灭了,这次我不敢再咳嗽,我蜷缩在墙角,屁股下面是冰冷潮湿的地面,混合着污渍和我自己失禁的黏腻液体。
我趴了下去,用手掌和膝盖撑地,开始朝着门口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爬去。地面冰冷湿滑,粘在手上和裤子上,恶心至极。我爬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在我爬出两三米,刚刚经过一个坑位的时候,毫无预兆的,一只冰冷的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被打得往前磕了一下,鼻子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剧痛后,鼻血瞬间涌了出来,流了一地。
我再也控制不住,嘶吼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口的光亮处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冲出厕所后,我没有停,甚至没有看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宿舍楼狂奔。
我怎么跑回宿舍的,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撞开宿舍门后,就瘫软在地上,开始无法抑制的痛哭。刺鼻的屎尿味立刻弥漫开来,王彪和陈阳被惊醒,打开手电照过来,看见我满身污秽、满脸是血的样子,都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我就那么瘫在地上,抱着头一直哭,直到力气耗尽,在极度的精神和身体疲惫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宿舍里空无一人,我的身上盖着自己的被子,衣服和裤子还是湿的,冰冷地贴在身上。我挣扎着爬起来,鼻子还隐隐作痛。我没有去上课,直接去了班主任办公室,请假回了家。
我在家待了整整一周。晚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疯狂地打手机里的单机游戏,让激烈的音效充满大脑;白天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逛,挤在最热闹的商场和广场,用人群的喧嚣驱散恐惧。我不敢关灯睡觉,一点微弱的动静就能让我惊坐起来。
一周后,我不得不回到学校。可刚走进教室,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刻意的躲避。和我目光接触时,他们会立刻移开视线,就连老师点名时,目光扫到我都会很快地划过去。没有嘲讽,没有议论,只有一种冰冷的、集体的疏离。
后来我才从王彪断断续续的话里得知,那晚之后,耗子再也没有回过学校。他的家长第二天就来紧急办理了转学手续,非常突然,从此杳无音信。而就在我请假的周四晚上,女生宿舍出事了——十几间宿舍的门,同时被人疯狂砸门,几十个女生尖叫着跑到院子里,这件事被学校死死压了下去,至今没有任何说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自从马建国死了,自从我那晚在厕所出事之后,这所学校,就被诡异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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