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峰,归云洞。
洞府入口,青色的道符缓缓散去。洞内三丈见方,正对着东方日出。
罗云仙宗云霞奇异,此刻闪耀光彩,将不大的洞内照得明亮。
弥散的云气缓缓散开,如同薄雾般显出洞内场景。
几本道书叠放在青玉石床内侧,一条云纹缓缓而来,将清澈的露水轻轻滴落在道人眉心。
露珠触肤,道人睁开了眼。
像是冰面初裂,涟漪向四周褪去,露出底下沉静的墨色。
睫毛上还带着露水,此刻微微颤动,为那极黑瞳仁的双眼赋上了一抹灵光。
眉眼淡淡,如同水墨画中最浅的一笔,恰好勾勒出整个轮廓。顺直而下,是如玉般的细挺鼻梁。杜鹃花红印过,留下那微微起伏的薄红。
滴答。
水滴落下,青玉石床旁的一颗嫩白花树轻地摇曳,淡淡的香味在洞中散开。
“算算你的大小,如今到底有五载了。”
谢令殊缓缓起身,她自闭关以来,朝食云露,夕观霞光,于身而言已然辟谷。
可闭关五年,终归只到假丹境界,始终没有迈过那一道坎。
“玄昭,你的心境出了问题。”归云洞外,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谢令殊微微躬身,行礼而拜。
“师尊。”
来人一袭白衣,一条青灰色履带束住衣袍。白色木簪随意别在发间,极为简雅。
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剑眉星目,沉静之中带着锋芒。
罗云仙宗道首,顾清衡。
他缓缓开口道:“神丹,追求的是元神无漏。要达此境界,需心如水止,求道之心坚定不移,元神方可至丹田成就神韵。”
“如若你对求道之途存疑,那便是道心有缺,元神灵慧无法纳入丹田之内,纵使元神再强大,终不成神丹之境。”
谢令殊闭关五年,每日坐环守静,辟谷栖真,对顾清衡的话语深以为然。
“心境有缺,便不能纳灵慧。”谢令殊的目光看向师尊,神色之中带着困惑与挣扎。
“徒儿闭关三年,思索再三。若是当初我斩了花无修,莲姑一家必然受难。可我放过他,却苦了莲姑一生。”
谢令殊叹了口气,以往从道修行,对她而言如同饮水。可每当想起此事,这宽大的道袍下就仿佛生出了尖刺,扎得她疼痛难耐,扎得她浑身冰寒。
“师尊,我忘不了那段俗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恶业,我斩不断,化不开,我甚于心中恐惧……停滞不前。”
“我不知自己当是这山上的仙,还是那凡俗的过客。”
顾清衡沉默,他微微抬手,灵气如同海水倒灌,将这洞府之内尽数吞纳。
空间震动,山石化作了云彩,数以不计的仙鹤展翅高飞,它们的羽毛翩然沉浮,竟形成了一条路。
顾清衡站在那仙路之巅,居高临下,长剑横握,淡淡开口。
“看下面。”
谢令殊凝神,只见一道剑光由上而下,将层层的云霞搅得翻涌如浪,犀利的白光直直劈开了下方的山巅。
谢令殊看着那势如破竹的剑光,下方山石崩摧,尘埃四散,她目光闪动。
“师尊是想告诉我仙凡如云泥,求仙道途便要斩尽凡尘,亦或化为尘埃。”
顾清衡摇了摇头,手指向云霞。
“云霞虚浮于山间,若是有一天生出自己的思想,询问天日何距,泥土如何作答?”
谢令殊不消片刻便回答:“泥土不能作答,云霞近可观天日,泥土只能见其影,岂能知晓。”
思索过后,谢令殊目光一亮。
“师尊是想告诉我,不要高瞻远瞩,踏实刻苦修行,自然有水到渠成,得见天日的一天。”
顾清衡没有说话,一挥道袍,那些壮观的形象通通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谢令殊背后青玉石床上的两杯清茶。
“师尊请用茶。”谢令殊端起一杯,向前一步行礼,云气托举着清茶送至顾清衡眼前。
可顾清衡没有动作,谢令殊只得再向前一步。直到靠近,顾清衡眼疾手快,一个爆栗突然弹向谢令殊的额头,却还是被谢令殊躲开。
谢令殊那纯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师尊为何要打我?”
顾清衡只微微叹息:“没想到我这徒弟洞内待了三年,悟性反不如当年。”
他指了指泥土,又指了指云霞:“云霞的事,泥土怎么会知道呢?”
“就像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我又不是经历者,我又岂能知晓?”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顾清衡开始念叨不休,长者的威仪荡然无存。
“唉,说起这个经历呀,有的徒弟居然能把师父晾在山上五年,话都不说一句的。”
“五年啊,对一个孤单寂寞冷的老人家,不管不问整整五年啊。”
“要是这个徒弟有被晾五年的经历,她就不会问这么多了。”
谢令殊沉默,心想师尊还是老样子。
“师尊,徒儿心中困惑,故闭关五年以求自答,期间未能与师长相告,实属惭愧,还望师尊见谅。”
顾清衡摆了摆手:“玩笑罢了,五年时间弹指而过,只是你此次未能突破神丹,门内的一些人恐怕会大跌眼镜。”
“当初我许你下山,本是为历练心境,谁知反倒让你走进了死胡同。”
顾清衡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地开口。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要修复心境,便自己下山去寻找答案。”
他将茶杯甩向空中,目光微微凝视,一道看不见的剑气将其整齐的一分为二。
“这世间的人事,不会总是好坏分明,要么做出合乎自己道途的决定。”
“要么……”
“长剑唯一,规矩在人。”
顾清衡微微一笑,一道白金色令牌漂浮至谢令殊眼前。
“玄昭”
“令殊,不要忘记了你当初的誓言。”顾清衡温和开口,随即转身离去。
谢令殊接过令牌,回想起自己多年前突破筑基时,以昭字冠以道名。
“既为仙门子弟,当荡平魔途,昭明世间。”
“哪怕身处魔窟,我亦昭明我心。”
谢令殊垂首作拜:“玄昭,多谢师尊。”
————
罗云治下,南阳城。
近日来孩童频频失踪,一开始只是南阳城周边,后来竟连城内也开始发生。
南阳城城主陆肖下令大力追查,抓捕了部分人员,情况得以缓解,可仍旧还有孩童失窃。
云游的宗门弟子与仙侠客陆续参与其中,可收效甚微,除了些魔门行径的蛛丝马迹,便再无所获。
“听说罗云仙宗已经发话,仙门的队伍不日便要抵达,到那时管他什么魔门残留,通通要被抓捕!”
客栈内,几名侠客喝着酒吃着肉,斥责着魔门手段残忍。
“那么多的孩童,莫非是吃人来增长修为?”
一男子咧嘴笑道:“嗨呀老弟,这你就不懂了。传闻很久之前魔门与仙门对峙之时,便有取孩童炼丹之法。”
“五脏六腑,那都是治伤用的。”
“真正的好东西,是那股气。”
“气?”众人疑惑。
“人的先天之气。听说修士吃了能涨修为,还能延年益寿!”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啐了一口:“真他妈恶毒!”
可随即便有人疑问:“仙门治世以来,真正的魔门早被驱赶至那墨渊之外,现今的这些魔道,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遗留,怎会残害如此多的孩童?”
“说不定是那些人心性就如此恶毒!”当即有人回答。
没人注意的角落,女子独自坐着品酒。
她一身黑衣劲装,腰配一把黑色长刀,冠簪裹住那如瀑黑丝,如马尾高耸。
一张可怖的修罗黑面,占据了脸的大部分。只余下那修长的眉眼,像是远山起伏的弧线,从山望下见一月下深潭,黑得透亮。
“罗云仙宗吗……”
她口中呢喃,手掌握住长刀剑柄,刀身微颤不已。
“绛雪,我们会见到她吗?”
绛雪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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