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仙宗。
云彩于山间浮动,初晨的阳光透霞而出,一道一道的身影穿梭光彩云间,像是一片银衫上的点点碎光。
云鹤的啼鸣声自云深处传来,声声嘹亮,悠长不绝。仙门弟子或御剑,或伴鹤,逐行云霞,赖然此间。
“瑾彦师兄,你快些,那片云霞要飞走了!”活泼开朗的少女带着些急切,脚下踩着尚不熟练的飞剑,呼唤着前方不远的男子。
男子闻言并没有加快速度,风息呼啸而过,将他的袖口吹起,手指如抚琴微动。身后的少女惊呼出声,男子才微微一笑,口中含宪而出。
“束。”
指尖似有微光亮起,淡得几乎看不见。是灵气凝聚成丝,一线一线缠向那片云霞。
云霞停在半空,随着上官倩怡的喘息,缓缓移至身前。
男子笑道:“倩怡师妹莫慌,这就来了。”
“哼,瑾彦师兄明明早就可以抓住了,偏偏要戏弄自家师妹。”
上官倩怡努了努嘴,操控飞剑来到陆瑾彦身旁。
“师兄你真坏!”
“哈哈哈哈。”
陆瑾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挥了挥手,束缚的云霞缓缓漂浮至上官倩怡身前。
“师妹别生气,除了这道云霞,师兄再予你一杯云茶如何?”
“这还差不多!”上官倩怡闻言高兴地接过云霞,二人一同返回山间。可她目光经过陆瑾彦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偷偷瞥向陆瑾彦的手腕。
上官倩怡嘿嘿笑道:“瑾彦师兄,你可是从来不看重这些凡物的,门内出了名的脱离凡尘,况且这还是女子佩戴的玉镯。”
上官倩怡眼珠滴溜一转:“难道,是为了谁才留着吗?哎呀,是谁呢?”
“是门内的某一位师姐?可师兄这板正模样没听说什么绯闻。”
“是药参峰做饭的刘大娘?可她都五个儿子了。”
“师兄,难道?”上官倩怡拔高了声线,双手捂住胸口,面露警惕的看向陆瑾彦。
陆瑾彦静静的看着她表演,忽的屈指一弹,一颗小石子直打在那嫩白的小臂上。
“哎呦!师兄你干嘛!”上官倩怡痛呼出声,手掌揉搓不断。
“再演,再演还有一下。”
陆瑾彦笑言:“师妹也知道我向来不注重这些,此心唯在仙途。不过一凡物,也不碍事,带着便带着了。”
上官倩怡揉着手臂,瞪着他:“那我拿三杯云茶跟你换!”
陆瑾彦微微一笑,显然没有答应。
罗云仙宗采云霞而补,云为身,霞光为神,五大仙门之中道途最为特殊,同时也是现世中道途最高者。
而这三杯云茶的价值,别说俗世,就算在仙门之中也是价值不菲。
看着眼前师妹古灵精怪的模样,陆瑾彦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天赋心性在同代弟子中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而每到五年天星交汇之际,云霞最为神采焕发,天空就像一张巨大的渲染画布,笔锋落下,琉璃七彩。因此,这一天也被称作罗云仙宗的“云使仙来”。
门中弟子在忙完一天的云霞采集任务后,门中的师门长辈往往会给予门下弟子礼物,来记录他们的仙龄周岁。
其中多是云霞所炼制的法器,饰品,珍贵非凡。
可那时陆瑾彦的师尊因为破关失败而仙去,门中的长辈一开始还有所关注,后来都渐渐对这个天赋平平的弟子失去耐心。
唯有师门中的那位年轻长辈,罗云仙宗宗主顾清衡的大弟子,常常看望于他,关怀备至。
直到五年前的云使仙来,她送给了顾明心一件特殊的,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一枚玉镯。
“往年送你的多是宗门之物,这玉镯虽谈不上珍贵,对我们仙门子弟来说却也难得一见。”
“听闻罗云之后要放宽下山的限制,此物就算是你接触凡尘的第一步吧。”
她摸了摸少年的头,温柔笑道:“君子长情,温润如玉。”
陆瑾彦思绪万千。
他虽天赋平平,对待修行却一向刻苦。他的道心坚韧不屈,在弱冠之年便已突破筑基,让不少罗云门人瞠目结舌。后来更是在外出任务时,因一心维护宗门威严,而得到了门中一位神丹长老的青睐。
他拜在了那位长老门下,因年长有成被尊为七弟子第二,而那位长老也是如今上官倩怡的师尊。
“五年了,师叔已经闭关五年,也不知道是否有所突破?”
陆瑾彦旋即又觉得可笑。
“以师叔的资质,神丹当是不在话下,只是我这小小筑基,不知何时才能与之同行,壮我罗云啊……”
上官倩怡歪着头看着发愣的师兄,皎洁一笑。
手中云霞忽的飞出,轻擦过陆瑾彦的肩膀。陆瑾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释放法决将云霞重新束缚。
他回头看向上官倩怡,却见上官倩怡端正而拜。
“难道是师尊来了?”陆瑾彦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可眼前除了山石花草并无一物。
“噗。”上官倩怡捂着嘴偷笑,可终是没能忍住。
清柔的笑意在山间弥散,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清脆而空灵。
陆瑾彦回过头来,正想训斥一二,却见上官倩怡端正了姿态,紧张的看向他的身后。
他于是无奈道:“师妹,莫要再胡闹了。”
可这次显然有些不对劲,一股熟悉的气息发散而来,周围的风息竟是停滞。
陆瑾彦急忙回拜,只见三尺开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着道袍,手执拂尘,背剑而立。
一只云鹤安静的守在她身旁,光彩照耀下映照出剑柄刻字。
“玄道。”
“师尊。”陆瑾彦二人恭敬而拜,不敢再有丝毫轻佻。
“嗯。”女冠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二人看向极远处的山峰。
“近来山下似有魔道行径,传闻可能与七年前的仙门大案有关。掌门有令,由玄机师兄带领一部分弟子前往调查。”
她的目光瞥过上官倩怡,在陆瑾彦的身上略微停顿。
“虚静,虚极闭关,你既已筑基,即刻前往。”
“谨遵师命。”陆瑾彦低头再拜,虚静是他的道号,虚极则是玄道门下的大师兄。
陆瑾彦内心震动,七年前那庄著名血案,听说是衍圣道宗的一位弟子纳娶凡妻,可娶亲之日却是一神秘女子身着红衣而来。
她不知姓名,到场便大开杀戒。无论仙凡,只要被接近,瞬间便被取走性命。
原本喜气洋洋的大婚,变成了满地残肢断臂的修罗场。
被杀的那名新郎官是衍圣道宗一位实权长老的弟子,他盛怒之下大力追查,可到现在线索全无。
仙门于是发布了通缉,很多人怀疑是潜藏的魔门子弟,各种传闻数不胜数。
有人说那人生得一张修罗面,丑陋非常;有人说那人天生残缺,见不得喜庆。
可陆瑾彦知道,罗云仙宗的一位弟子侥幸断臂逃出,尽管后面他因为心魔自废,可到底是说出了亲眼所见。
那血腥修罗场的中央,一袭红衣擦了红妆,黑丝如瀑散落腰间,神色空洞的执剑而立。
她生得极美。
因为大婚之日遇到如此惨烈之事,于是传为“胭脂煞”。
而上官倩怡并不知晓这其中惨烈,她的脸上难免失落,她并未筑基,自然也无道号,不可能跟着下山而去。
可一想到传闻中魔道的可怕行径,她便又安慰起自己。
“上官倩怡呀,你平时连捉鸡都要用仙决,那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能好奇呢?”
女冠玄道轻挥衣袖,一道清风便裹挟着上官倩怡而去。
“玄昭师姐出关,此次调查魔道师姐也要参与,你等要多多协助。”
陆瑾彦心中一跳。
玄昭,乃罗云仙宗宗主顾清衡的关门弟子,地位尊崇至极,入门虽晚,位次却在玄字辈之首。
玄昭,即是那位师叔,那在陆瑾彦脑海中永远挥之不去的身影。
她叫谢令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