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1日，阜阳城东商品批发市场开业。
陈远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他派了陈小军去，交代了三件事：看人流量、看商户结构、看物流配套。陈小军早上六点就骑摩托车出发了，不到七点就到了现场，在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陈远自己待在了陈家沟。他像往常一样，七点钟到了市场，在信息大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仓储中心转了一圈，再到每个熟悉的摊位前站一站。商户们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打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气氛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也不是松弛，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周老板的摊位正常营业。他比平时来得更早，货摆得更整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郑大明的摊位也正常营业，几个工人正在往一辆厢式货车上装空调，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陈守田的快餐摊照常开张，稀饭馒头咸菜，跟每一天都一样。
但陈远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张德胜的摊位卷帘门半拉着，货架上的东西少了一大半，人不在。李老板的摊位也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暂停营业，稍后恢复”。还有几个做服装的本地商户，摊位虽然开着，但明显心不在焉，顾客问价爱答不理。
上午十点，陈小军从城东市场打来了电话。公用电话亭里声音嘈杂，他几乎是喊着说的。
“远哥，人很多！门口搭了舞台，有歌舞表演，还请了县里的领导剪彩，锣鼓队从早上八点一直敲到现在，方圆一公里都能听见。停车场不够用，好多车停到了路边，交警在指挥。商户大概入驻了六成左右，我数了一下，服装、小百货、五金建材都有，跟我们这边的品类差不多。”
“有没有电器？”陈远问。
“有，但不多。大概七八家，规模都不大，跟郑老板没法比。”
“物流呢？”
“没有看到专门的物流区域。货车都是自己开来的，没有统一的调度和配载。我观察了一下，大部分车还是平板车，厢式货车很少。”
陈远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他需要的信息都拿到了——城东市场在营销、招商、人气上做足了功夫，但在最核心的物流配套上，确实如他所料，是一片空白。
“小军，你再看一会儿，留意一下商户的构成。有多少是从我们这边过去的？有多少是外地新招商的？中午之前回来。”
“好。”
陈远挂了电话，在信息大厅的条凳上坐下来。黑板上的货源信息已经更新过了，最新的运价表贴在公告栏里，字迹工工整整。他盯着那块黑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上午十一点，陈小军回来了。他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满头大汗地跑进信息大厅，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远哥，我看清楚了。城东市场那边，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商户，大概有二十来家。张德胜和李长河都在，摊位位置还不错，靠近主通道。张德胜的摊位还挺大，至少三个标准摊位打通了，装修得很亮堂。”
二十来家。陈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陈家沟市场总共不到两百个商户，二十家也就是百分之十左右。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少，但比他期望的要多。
“其他人呢？”
“周老板没去，郑大明没去，王老三没去，胡大姐没去。陈守田肯定没去。”陈小军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自觉的上扬，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远站起来，走到信息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市场。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在市场蓝色的钢棚顶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商户们在摊位之间穿梭，搬运工的平板车在通道里来来去去，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叫卖，一切照旧，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二十个商户走了，市场里少了二十个摊位，通道变得宽敞了一些，安静了一些。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某种东西被抽走之后的空旷，像一颗牙齿掉了之后留下的那个缺口，舌头总是不自觉地要去舔。
陈远在信息大厅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进了市场。
他先去了张德胜的摊位。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的货架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袋和废纸，墙角扔着几根烟头和一张旧报纸。报纸的头版上印着“阜阳城东商品批发市场今日盛大开业”的标题，字很大，黑体，加粗。
他蹲下来，把那张报纸捡起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然后他去了李老板的摊位。卷帘门完全拉下来了，挂锁锁着，门上贴着的那张“暂停营业”的纸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把它贴回去，转身走了。
周老板的摊位正常营业。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陈远走过来，点了点头。
“周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周老板的语调很平，既没有刻意表现出轻松，也没有流露出焦虑，“跟平时差不多。城东那边开业，这边的人反而多了——有些客户以为我们会关门，特意赶过来看看。”
陈远笑了一下。这就是商户留下来的理由——不是对陈家沟的忠诚，而是自己的客户在这里。
“陈远，”周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张德胜他们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市场少了二十个摊位，空出来的位置，我会在一个月内补上。”陈远说，“周老板，您有没有认识的外地商户，愿意来陈家沟做？您推荐的人，第一个月的摊位费全免。”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账。”
“不算账不行。”陈远也笑了，“周老板，您帮我问问。电器、五金、建材、家具，什么品类都行。”
周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招呼顾客了。
陈远从周老板的摊位出来，去了郑大明那里。郑大明正在给一个客户介绍冰箱的型号，看见陈远过来，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客户走了之后，郑大明摘下手套，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汽水递给陈远。
“城东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郑大明拧开自己的汽水，喝了一口，“二十个商户走了，对吧？”
“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走吗？”郑大明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
“因为您的仓库在三期。”陈远说。
郑大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引得旁边的商户都侧过头来看。“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我自己想什么你都知道。”他笑完之后，认真地看着陈远，“不全是仓库的事。我在义乌做了八年，见过太多市场起起落落。一个市场能不能做起来，不看开业那天多热闹，看三个月后还有多少人留下。城东那边热闹归热闹，但他们的物流是短板，商户发不了货，三个月后就得跑。”
陈远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甜得发腻，但他需要这个甜味来冲淡嘴里那种苦涩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郑老板，谢谢您。”
“谢什么？我做生意是为自己挣钱，不是为你。”郑大明把那瓶汽水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重新戴上手套，“走吧，我还要搬货。三期的仓库什么时候能用？我新进了一批冰箱，没地方放。”
“六月底。”
“我等不了那么久。五月底行不行？”
陈远想了想。“我跟孙工头说，让他赶一赶。五月底，先交付一半给您用。”
“行。”郑大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了。
陈远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汽水，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空出来的那些摊位，有的卷帘门拉着，有的半拉着，有的门开着但货架空了。每一个空摊位都像是一个伤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地面和斑驳的墙壁。
他站在市场中间的主通道上，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把空瓶子捏扁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晚上，赵建国在办公室里等他。
桌上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赵建国已经喝了两杯了，脸有些红，但眼神很清醒。
“二十个。”赵建国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比我想的多。”
“比我想的少。”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没打算喝，只是端着，让掌心感受那种冰凉的瓷实感。
“你之前说最坏的情况是百分之二十，现在百分之十，那你应该高兴才对。”赵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我是高兴。”陈远说，“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走了的那二十个商户，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张德胜，我跟他在会议室里道过歉，我以为他留下来了。李长河，开业第一天就在的元老，我以为他不会走。”
“你太年轻了。”赵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做生意，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我以为’的期待。人家走，有走的道理。人家留，有留的打算。你只要把市场做好，走的人会回来，留的人会留下，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他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赵叔，您说得对。我不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我能控制的是这个市场，不是商户的选择。”
赵建国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市场的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的每一辆车都照得清清楚楚。国道上偶尔有一辆大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窗户，在墙壁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赵叔，孙书记的现场办公会开过了，局里的服务窗口也要设了，三期工程在赶工，物流平台在降抽成。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赵建国点了点头，把那杯酒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明天开始，招商。”
“明天开始。”陈远说。
他站起来，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白酒留在桌上。赵建国看着那个杯子，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酒量太差。”
“我还不到喝酒的年纪。”陈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赵叔，您少喝点。明天还有事。”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陈远推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楼下市场里残留的炒货和油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走下楼梯。
市场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向前延伸的黑线。他穿过停车场，走到自行车棚，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骑上去，沿着G329国道往县城的方向骑。
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和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月亮快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国道上，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骑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市场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片小小的星海，蓝色的钢棚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个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世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片土地上，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他转过头，用力蹬了几脚，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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