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水泉

　　白水泉水文观测站位于一片半荒漠地带的低洼处，方圆十公里内没有公路，没有村庄，只有一条干涸了至少二十年的河床和几丛被风沙打磨成球形的骆驼刺。水文站本身是一栋两层的灰色混凝土小楼，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外墙被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楼顶的雨量计锈成了一根橙红色的铁棍，风向标早已不知去向。

　　顾忘川站在距离小楼五十米的地方。【信号嗅探】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异样——不是地面上有什么，而是地下。小楼正下方有一个巨大的信号空洞，屏蔽层厚到他无法穿透，只能从屏蔽层的边缘判断出地下空间的轮廓。里面有人。第23章他在车上感应到的那种生物电流——心率四十八，呼吸九次，睡眠状态——现在就来自这个屏蔽层的核心。信号的稳定程度超过他感知过的任何人体生物电场，像是被某种设备持续维护着。

　　宋知意和老狗跟在他后面。老狗关掉所有电子设备，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式撬棍，无声地指了指小楼侧面的水泵房。

　　水泵房的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锁是新的——不锈钢的，完全没有锈迹。宋知意拧开门锁，里面是一个逼仄的空间，旧水泵已经锈死，但水泵底座旁边有一道水平金属舱门，上面没有电子锁，没有虹膜识别仪，没有密码键盘。只有一个老式机械转盘——像银行金库门上的那种，铜质的，被擦得锃亮。为躲避电子侦测。造物主不使用任何会被顾忘川能力干扰的电子门禁。他用了最古老的方式——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打开。密码是林哲让老狗带给他的那串数字。老狗把数字写在修车铺的便签纸上递给他，字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顾忘川蹲下来转动转盘。每转到一个数字，转盘的凹槽里就会发出细微的弹簧震动，手指能感觉到齿轮咬合齿轮的机械反馈。最后一位数字归位——舱门无声弹开。没有电子提示音，只有纯粹机械的锁舌滑入卡槽的闷响。

　　一道楼梯通往地下。混凝土台阶，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低功率应急灯，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空气干燥而凉爽——有独立的空调系统在运转。

　　地下第一层是生活区，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厨房，书架上的书按字母顺序排列。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洗好晾干，水槽里没有存水。有人在这里住过，大约一周前离开，走的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宋知意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没有灰尘。这说明空调系统还在运转，空气过滤也在工作。

　　地下第二层是实验室。不锈钢实验台、冷冻离心机、基因测序仪、一排贴满标签的培养皿——设备还在通电运行，但没有人。一整面墙上钉满了手写笔记，字迹从潦草到近乎偏执的工整之间来回切换。笔记的核心是一套关于生物电磁学的理论推演，运算过程从墙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中间夹杂着大量失败记录——第九十三次细胞融合失败，第九十四次EMP诱导未响应，第九十五次测试体产生间歇性脉冲但无法持续。每一个“失败”旁边都标注了日期，从四年多前到两年前，跨度为二十六个月。第一百二十七次失败之后笔记中断了。

　　培养皿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恒温柜里。顾忘川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不同阶段的细胞样本，标签标注着EMP活性细胞的分代记录，从第一代到第四十六代。标签上的手写字迹和墙上的笔记是同一个人。

　　恒温柜旁边是一台还在运行的电脑。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白色字体，黑色背景：“如果您看到这行字，您是顾忘川。别碰任何东西。先看我留给您的视频。”

　　一个视频文件自动弹出。画面里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同一间实验室里，背后的墙面上还没有钉满笔记，只有寥寥几张纸。他的头发灰白，瘦削，颧骨突出，但眼神不像林哲那样疲惫——是一种笃定了什么的眼神。

　　“我叫白稷。前牧星人首席医学研究员。组织内部代号造物主。如果你觉得这个代号太狂妄——可以叫我白医生。”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快收敛，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基地，也说明你开始想起来了。或者还什么都没想起来。不管是哪种情况，有件事你需要先知道。”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不是天生的科技返祖者。你之所以有那个让电子设备失效的能力，是因为我进行的一场实验。实验代号火种。目的很简单——创造能自主产生定向EMP的人类个体，对抗某个威胁。那个威胁，当时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镜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

　　“实验失败了。一百二十七次。你是第一百二十八次——唯一活下来的。也是唯一的成功品兼失败品。成功，是因为你获得了能力。失败，是因为你的每个细胞都在为此支付代价。每一次你使用那个脉冲，火种细胞就在你体内自主进化一次。你越强，进化越快。进化越快，你的神经结构就越接近崩溃。教授正是在追踪这个能力。他的方舟项目需要一个完美的生物载体来完成最终阶段——将全人类意识数字化并存入网络。他试过机械载体，不行。试过培养皿里的神经元，不行。他用宋知行的意识数据做过很多次仿真测试，结果也不够稳定。最后他发现自己需要的是活的人类大脑。你的大脑。能同步他那个信号频率的唯一载体。你就是那个载体。你从一开始就是。”

　　白稷的语速在这里变慢了。他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屏幕看着某个人，而不是在录一段不知道会不会被看到的视频。

　　“我后来知道了那个威胁是谁。是牧星人。是组织自己。一个跨国影子集团，用科技取代自然演化。方舟只是其中一环。教授只是节点。”

　　他俯身靠近屏幕，声音压低了，不是恐惧，是慎重。

　　“别去B3。至少现在别去。我在B3封存的东西是火种实验的原始记录——所有一百二十七次失败的完整档案，包括你作为第一百二十八号实验体的植入手术录像。你看完就会知道你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我签字时的表情。那个真相很大。我曾经选择替你删除了。现在钥匙在你手里。”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一秒，然后弹出一个倒计时窗口。白底黑字，数字已经开始跳动：自毁程序已激活。若要取消，需在300秒内输入密码。整个地下基地的数据即将被销毁。火种实验的原始记录就在B3，在自毁程序的覆盖范围内。如果他不在300秒内输入正确的密码，这一切——造物主留下的所有资料——都将被彻底抹去。

　　宋知意和老狗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在安静中稳定地减少，数字一帧一帧地跳过。而就在倒计时跳过一个数字的瞬间，【信号嗅探】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地面以上，三个方向。追猎者的车辆发动机信号——八辆，呈收紧的包围圈，以白水泉为中心向心推进。ETA：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