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加密频道的低语

  破冰船离开北极圈第三天,通讯开始陆续恢复。极光风暴和电离层空洞的干扰随着纬度降低逐渐减弱,短波电台里牧的声音不再被切成碎片,加密频道的信号强度也在稳定回升。“磷”在通讯舱里架起了全套监控设备——三台并排的便携服务器、一台自制的多频段信号扫描仪、和一面用旧平板电视改装的频谱显示屏。她左手义肢的指尖刚从低温造成的卡涩中完全恢复,敲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更快,那是她在海量数据里捕捉到异常信号时特有的兴奋状态。

  异常通讯最早出现在他们驶出浮冰区边缘的那天深夜。“磷”在例行巡检加密频段时发现通讯量远超正常水平——不是某几个节点在密集交流,是整个牧星人内部加密网络的通讯总量在短时间内翻了几倍。她一开始以为是极光残留的电离层扰动造成的信号误触发,把所有异常信号全部录下来逐条做频谱分析。但每条异常通讯都具备完整的加密握手协议和校验码,不是误触发,是真实的加密通讯。内容经过多次加密,她的破解算法跑了好几个小时才剥开最外层的第一层壳,第二层用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密钥格式,暂时无法破译。

  她把通讯流量图谱铺开在改装电视屏上。屏幕上跳出一个三维散点图,每一个点代表一个加密节点,节点之间的连线代表通讯记录。两簇密集的节点在图上自动聚合——一簇以戈壁观测站为中心,牧的短波电台频段附近集中了大量节点,通讯模式以广播为主,发信频率高,收信地址多为单向;另一簇以海城为中心,集中在老城区某栋废弃建筑附近——那是牧星人组织旧总部的备用通讯中继站,已停用多年,现在重新上线了。两簇节点之间的连线极少,偶尔出现几条跨簇通讯,持续时间都很短,加密层级却比同簇内部通讯更高,像是双方都在试探,但谁都不想先开口。

  中间地带稀疏得近乎空旷。那些原本在牧星人加密网络中保持活跃但立场中立的成员,大部分通讯节点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同时静默。不是离线,是沉默——他们还在线上,但不发信,不回信,只是在等。等有人先打破僵局,或者等局势明朗到不需要选边站。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通讯分布。”她把三维散点图转了个角度,让两簇节点之间的裂隙正对屏幕中央,“这是人为站队。两簇节点之间的连线这么少,说明两个阵营已经在各自的加密频段上形成闭环,互不通讯。中间地带的人全部沉默,说明他们在等——等哪一方先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组织正在分裂,只是还没人公开点燃导火索。”

  宋知意站在通讯舱门口。她刚从医务舱那边过来,把上一轮他的神经传导数据归档,手指上还残留着碘伏棉片的消毒水气味。她用便携终端接入加密频段,用的是当年在情报分析部门时配发的旧权限——权限级别不高,无法破译内容,但能查看每条通讯的元数据。发送时间、接收方ID、加密层级、信号中继路径。

  她发现戈壁观测站和海城两簇节点使用的加密算法存在细微差异。观测站簇使用的加密层数更多,校验码格式保留了牧在多年前编写的原始标准——那是牧星人加密协议最基础的版本,每一层都包含多重身份验证和完整的通讯日志记录。海城簇使用的加密层数更少但每一层都更厚,算法变体与教授在北极遗址飞船数据库里安装的后门程序高度吻合——不是完全复制,而是在他的代码基础上做了多处改写。改写的手法很专业,代码风格统一,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教授在北极留下的技术遗产确实在被某个人或某一小群人使用,但他们用的不是他的完整权限,而是他遗弃在某个备用服务器里的部分代码片段。这个人能拿到这些代码,说明他在组织内部有足够高的系统访问级别。

  牧的声音从短波电台里传来,老式电子管放大器的音色在破冰船驶入温带海域后第一次恢复到接近观测站时的清晰度:“通讯分流的现象从你们出发前就开始了。不是某个人在推动——是两边的核心成员不约而同地收窄了自己的通讯范围。观测站这边的人不再主动联系海城,海城那边的人也不再回复观测站的例行通讯。这不是谁下的命令,是所有人都在凭直觉做同一件事。组织内部有人在讨论北极遗址的归属权——他们认为遗址里的技术不该由守旧派独占。教授在北极遗址留的后门程序暴露了他的野心,但也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火种细胞不该被锁在地下,应该被研究、被利用。”

  老狗坐在通讯舱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横着一把拆了一半的自动步枪。枪机拆下来放在脚边,枪管还握在手里,擦枪布的碎屑散了一地。他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通条在枪管里来回推拉,动作不紧不慢。他说让他们来问他。周同的戒指还放在修车铺废墟里新垒的砖台座上。谁想用火种当武器,先对着戒指说。

  顾忘川站在频谱显示屏前,看着那两簇节点之间稀疏得近乎空旷的中间地带。他想起出发前在修车铺门口,老狗把周同那枚被烧变形的戒指放在照片旁边,对着夜空说“方舟停了”。现在方舟停了,但组织里有些人不认为方舟应该停。他们不是在为教授招魂——他们是真的相信火种细胞应该被研究、被利用,相信遗址里的技术不该由任何人独占。这不是邪恶,这是另一种恐惧。恐惧失去控制权,恐惧被排除在决策之外,恐惧守旧派把所有答案都锁在地下掩体里。教授利用了这种恐惧,但他不是制造这种恐惧的人。恐惧一直都存在——从牧在戈壁发现第一具火种骨骼化石那天起就存在了,从组织成立那天起就存在了,从猎犬衔星辰那枚徽章被第一次画在戈壁滩上的篝火光里时就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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