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的引擎舱在核反应堆主循环泵的持续运转中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轰鸣。这层舱室在船体水线以下,四面都是加厚的双层钢壳,隔音棉被几十年老化后压成了薄薄一层硬壳,几乎不起任何隔音作用。在这里说话必须贴近耳朵喊,或者干脆不说话——老狗和顾忘川选择了第三种方式:递扳手。
老狗正蹲在反应堆辅机旁边,假肢的膝关节在蹲姿下锁死在最大屈曲角度,液压杆完全缩进缸体,金属关节承受着全身重量,发出极细微的静态应力嗡鸣。辅机的冷却液过滤网需要拆卸清洗——这是破冰船返航前最后一次轮机维护,滤网上附着了一层从北极浮冰区带回来的细密硅藻残骸和碎冰晶粉末,如果不清洗干净,回港后滤网堵塞会导致辅机冷却效率下降,核反应堆二回路的水温就会偏高。他把滤网外壳的固定螺栓一颗一颗拧下来,整齐排列在膝盖上铺着的抹布上。每颗螺栓的螺纹都用铜丝刷清理过,然后涂上薄薄一层防锈油——这是他几十年修车养成的习惯,即使在颠簸的破冰船引擎舱里也不会省略任何一道工序。
顾忘川蹲在他旁边,负责递工具。活口扳手、套筒扳手、铜丝刷、防锈油罐——每一样都在老狗伸手之前递到他手里。引擎舱的轰鸣声太大,两人始终没说话,但递工具的动作没有一次迟疑。老狗需要换扳手时手指刚松开,下一个工具就已经递到手边。这种默契不是意识场建立的——老狗体内没有火种细胞,意识场对他无效。这是修车铺里磨合出来的,是他在废弃工厂训练时老狗一遍一遍让他重复拆装枪械形成的肌肉记忆,与火种无关,与代价无关。
滤网全部清洗干净,老狗开始往回装螺栓。他拿起第一颗螺栓对准螺孔,手指拧了几圈入扣,然后伸手去拿扳手。顾忘川已经把扳手递到他手里。老狗接过扳手,没有立刻拧,而是把扳手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顾忘川。轰鸣的引擎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但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刚好够顾忘川听见。
“我闻到内战的味道。”
他把第一颗螺栓拧紧,扳手在螺帽上发出金属咬合的清脆咔嗒声。
“不是教授那种。教授是从外面碾过来的——方舟节点、覆盖协议、北极遗址的后门程序,不管他多疯,他的打法都是明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里面长的。”他用扳手敲了敲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组织内部自己长出来的裂痕。加密频道上那些低语——不是教授的人在讨论遗址归属权。是我们的人在讨论。牧的人。海城的人。中间那些一直不说话的。他们在讨论同一件事,但用的不是同一种语气。有些人害怕,有些人愤怒,有些人在计算利弊。加密频道的低语不是最危险的信号。最危险的是那些平时从不表态的人突然发了很长的消息。”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栓,把扳手放在抹布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引擎舱里禁止明火,核反应堆舱室连电子打火机都带不进来,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叼着那根早已被揉得满是折痕的烟,像某种不需要点燃的仪式。
他说他在修车铺这些年一直用旧权限监听组织内部通讯。修车铺的短波天线架在屋顶上,藏在电视天线和热水器排烟管之间,邻居都以为那是收音机天线。出发前他就注意到有几个平时沉默的前成员开始频繁联系——不是加密通讯,是明码。不是战术讨论,是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其中一个人在通讯里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你还记得你植入那天是哪一年吗?”对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植入。”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名单的事,不像教授干的。教授要是想要名单,早在撤离海城之前就带走了。他是那种什么数据都要备份三份才安心的人——手术刀在移交权限之前传给林哲的加密文件里提到过,教授的私人服务器里存着方舟受体名单的全部备份,按植入日期和芯片编号做了完整的索引数据库,每一个受体的档案都包括原始同意书扫描件、手术记录、术后随访数据。他根本不需要冒险去调封存服务器,他已经拥有完整的受体数据,想找谁随时能在自己备份里搜到。现在有人翻封存服务器,说明有人没有权限——进不去教授的私人服务器,拿不到备份,只能冒险去偷封存服务器里的唯一一份官方存档。这个人需要那份名单,不是为了帮教授,不是为了重启方舟,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受体里有哪些人还活着。如果有人发现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或者自己亲人的名字在名单上——这些人会毫不犹豫站到对立面去。不是站革新派,不是站守旧派,是站到任何敢于威胁他们亲人生命的人的对立面。
顾忘川把最后一罐防锈油放回工具箱。引擎舱的轰鸣声在两人之间持续震颤,头顶的核反应堆冷却泵以固定节奏嗡嗡运转。
“你觉得调取名单的人是谁?”
老狗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撞击声在引擎舱里被轰鸣吞没。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教授。教授不需要调封存数据——他自己备份了三份。调名单的人是在查自己的历史。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植入芯片。他在用名单查自己是不是受体。”
老狗看着工具箱里那把扳手——那是老马在他出发前塞进工具箱的,上面还贴着当年训练中心的装备编号标签——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宋知秋。她在失踪前也在查同一件事——受体名单、植入记录、方舟项目的原始文件。她追顾忘川叛逃线索一路追到废弃联络站,追到他被林哲清除记忆的那张手术台旁边,然后就消失在所有已知追踪网络之外。现在她在极低频段上重新上线,用早已淘汰的旧式编码向牧发送坐标和警告,说她发现有人在翻旧账。老狗说如果当年追幽灵叛逃的人是她,那么当年最早发现受体名单有问题的人也是她。她追到现在,追到组织内部有人开始用教授的权限密钥调取封存档案。她可能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她用旧式编码发送每一组坐标,每一段音频都经过高度压缩,任何截获者都需要先破解那套被废弃很久的脉冲编码才能读取内容,而在守旧派这边,唯一还能解码这套编码的人只有牧。她故意用这种方式通信,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限制接收者的范围。她不信任任何现任高层,不信任任何活着的权限持有者。她只信任第四期以前的老人。而她用旧式编码发送的坐标全部指向同一条线索——有人在查自己的植入记录,这个人不在教授备份的三份名单里,但他的名字在封存服务器里的官方受体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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