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外,传来一声又一声孱弱的猫叫声,好似婴儿的哭声。兰迩拉住要离开的月山:
“我听这一声一声的猫叫,心里不安,去看看吧。”
“二姐姐,不是说回去晚了妈妈要说吗?这里有那么多和尚,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会不管的。”
兰迩摇摇头:
“冥冥之中碰到我们,这便是我们的缘分了,怎可袖手旁观?”
月山无奈道:
“好了,二姐姐最善良,那就听你的。”
兰迩笑着摸摸她的发。二人寻着声音,一路找到一棵大树下,一只猫趴在树干上,看起来十分害怕。
“树好高啊!二姐姐,我们还是叫个和尚来吧。”
兰迩神秘一笑,平时不染凡情的人意外多了些许俏皮:
“不必麻烦师傅们,三妹妹,我从未与你说过我有一项本事,今日便让你瞧瞧好不好?”
月山开心道:
“二姐姐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那我当然要看了。”
兰迩道:
“我可以与动物对话。”
月山当然不信,兰迩让她看好了。她脱下外衣,让月山牵着另一端。月山感到不可思议:
“姐姐不会是想让它自己跳下来吧?这怎么可能?”
兰迩道:
“你看了便知道。”
她仰头,对着那瑟瑟发抖的猫儿学猫叫,有意思的是,那猫竟像听得懂一般回应起来。过了一会儿,兰迩突然严肃地叮嘱月山:
“牵紧了。”
月山点点头,如临大敌似的,死死抓着衣摆。
那只猫得了兰迩的点头,竟真的跳了下来,跳到了衣衫上。
兰迩和月山将猫放在地上,月山仍然不敢相信,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二姐姐莫不是真的佛陀转世?竟能通兽语!二姐姐,你快听,它现在在说什么?”
她指着冲她们“喵喵”叫的猫。兰迩听了一会儿,沉吟道:
“它说,穿着蓝色衣衫的姑娘头上落了花瓣。”
月山低头一看,蓝色衣衫,可不就是自己吗?她伸手摸遍了,却没找到花瓣。兰迩忍俊不禁:
“人的话尚且不能听个十成十,我哪里就会兽语了呢?不过是逗三妹妹玩的罢,三妹妹莫要当真。”
三妹妹佯装生气,要去打她,却看见兰迩的外衣被猫儿弄脏了,忙拾起来心疼道:
“哎呀,弄脏了,二姐姐,你最爱干净了,这下如何是好?”
兰迩又恢复了淡然:
“猫儿无事便好,一件外衣,回去洗净了就可。我们回去吧。”
“二姐姐真是心善。不过我听说姐姐修的是小乘佛法,为什么还要救那只猫呢?”
月山一边走一边问。
兰迩道:
“穷则独善其身,我也不知,得过且过罢了。”
此时晚风轻轻拂去白日的繁华,还未全黑,已是万籁俱寂。
月山停下脚步望着天色,若有所思。她蹲下身子,拾起一片飞鸟遗下的羽毛,小小的躺在手心,柔柔地滚了几圈,飞走了。
那片羽毛被风卷着,掠过灰墙黛瓦,飘向灯火通明的内院。墙外是月山掌心消散的凉意,墙内却爆出五姑娘春晤脆亮的笑嚷:
“四姐姐快看!这只蝶!“
她拍去肩头的绒毛,笑嘻嘻地把一只五彩斑斓的蝶放进罐子里。四姑娘青肆以扇掩唇,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五妹妹尽喜欢好看的,你可知道今晚的客人有多老了么?看你受不受得住他那一身老人味。”
青肆的话是夸张的,张司令今年五十二岁,连孔子都是这个年纪才知道天命呢,算什么老?况且也不很见老,他拿笔的书生,并没真的上过战场,未经过战火的摧残,比这群姑娘还要养尊处优呢。春晤仍然是笑嘻嘻的:
“让七妹妹去吧,七妹妹不就成天说要捞个有权有势的金龟婿吗?”
“听说张司令有八房姨太太,七妹妹怎么把得住?”
青肆按按胸口,碰到胸口上挂着的小弹弓,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青肆的的生身母亲是城里秦家分支的一房姨太太。姨娘性子娴静,膝下只她一个女儿,爹过了初时的新鲜,便很少过来她们的院子。姨娘不争不抢,上头克扣例银,母女二人省吃俭用也将就过着日子。
按道理来说她们对其余人是最没有威胁的,另外两房姨太太却不这么想。那两人相争相斗,受了气,就到她们院里拿乔。
青肆那时才多少岁?亲眼见自己的亲娘受了多少欺负?主母身体弱,常年礼佛,对后院之事不管不顾,受了多少委屈简直没法说。
因父亲吸毒导致家道中落前,她便随姨娘吃尽苦头,况且那只是三房姨太太,又不过是较普通人多些家资,便极尽磋磨之事。张司令那么大的身家,还有八房,进去了便是九房,她简直不敢想那岂是春晤这等纯良之人可待的?
春晤倒是无忧无虑,她抱着蝴蝶,欢喜地瞧了又瞧,随口道:
“还有妈妈呢,妈妈不会让我们吃亏的。”
青肆摇摇头,没有再说话,这院里的姑娘,或许只有她觉得妈妈是好的。
“你们说我什么话呢?”
七姑娘姜栖道,她陪妈妈一起打理晚宴的事,好不容易争闲,出来散散心,正巧听到“七妹妹”的字样。二人俱是一惊,春晤拍拍胸口,笑道:
“七妹妹怎么走路没声呀?吓死人了。”
青肆抱着手臂:
“还能说什么?院里还能有天大的事不成?我们就说呀,张司令要是看上七妹妹怎么办?我们又少一个伴喽!”
姜栖笑道:
“他看上我?当然好了,到我发达那日,我不会忘记姐妹们的。”
青肆听这话,却沉下脸,指指院外:
“你是不挑,他挑呀,听说他那八房姨太环肥燕瘦,你去了,怎么斗过她们?今日他看你年轻貌美,他日就能嫌你人老珠黄,何苦讨他欢心?”
姜栖和春晤听着她无端的愤怒,惊奇地看她,姜栖道:
“咦啧啧,四姐姐,我只是开个玩笑,哪儿真的想嫁这个老头子呀?他行将就木,我能从那几个太太手里抢到什么?自讨苦吃的事我可不干。”
“万一真看上我们几个之中的谁呢?”
青肆察觉失态,睫毛垂下,声音放软道。春晤看着玻璃罐里的蝴蝶,眼睛一闪一闪的:
“咱们去求妈妈呀!她那么疼咱们,不会让咱们去的。”
另外两人俱沉默下来,看来这是没法的事儿,她们无权无势,以取悦他人为生,好似这罐里的蝴蝶,生死只系一人之手。也只有春晤还这般没心眼认为妈妈会为了她们好。
蝴蝶的翅膀一扑一扑的,把她们的沉默赶去渐渐挂上枝梢的月亮里,又被席上的说笑声淹没。
“妈妈,司令怎么还没来呀?”
六姑娘明柳道。春晤也笑道:
“是啊!四姐姐中午还特意少吃两口,留着肚子尝尝凤来楼的饭菜呢。”
青肆拿眼撇她一下,一只手捂着肚子,胃里好像有把火,烧得慌。她哪里是留肚子吃什么凤来楼饭菜?分明是吃不下,偏偏从前落了胃病。
岚意坐在她旁边,把一块帕子递过来,里面是几块软糯的绿豆糕。岚意是妈妈的心腹,和她们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来往,姐妹们都说她为人狂傲,成天拉着脸,男人还就吃这套,就连最近新红起来的角儿也看上她了。
青肆原想拒绝,奈何她的肠胃一直不大好,受不得饿,再不吃,她怕是要吐酸水了。她悄悄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放进口中,又快快地拈起一块,点点头,示意够了。
岚意收起绿豆糕,看着眼前桌布上的花纹。妈妈说过的,静时最好微微低着头,眼垂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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