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陆沉掌心发烫,那行“只有一次机会”的字样像倒计时的秒表,在他视网膜上跳动。窗外的雨声、冰柜的嗡鸣,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屏幕上那个即将决定命运的加密链接。
“点不点?”苏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回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个网络流量监控界面。屏幕上映出她绷紧的侧脸。
陆沉看着她:“点了会怎样?”
“如果你信我,把链接发给我。”苏薇头也不抬,“我用虚拟机和多重跳板打开,尽量隐藏真实IP。但风险依然存在,对方如果已经被监控,这个链接可能就是陷阱,一旦访问,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
“不点呢?”
“不点,就什么都不知道。内鬼可能被抓,证据被销毁,你失去唯一能翻身的机会。”苏薇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你可以现在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用我给你的算法,也许还能想别的办法——虽然希望渺茫。”
陆沉盯着那个链接。黑色的字符,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个通往未知的门。门的另一边,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绞索。
胃里那颗炸药,引信已经烧到了末端。
“你能判断这个链接是真是假吗?”他问。
苏薇摇头,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链接的初步分析:“临时洋葱路由节点,用完即弃。但节点选择太随意,出口IP在欧洲一个知名数据中心,这种明显异常的国际加密流量跳转,在星耀那种级别的企业防火墙眼里,跟举着牌子差不多。除非我花时间深度分析,但我们没时间。而且,如果对方真是高手,我分析了也未必能看穿。”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还有一种更糟的情况——如果内鬼已经被控制,这个链接是星耀安全部门伪造的‘蜜罐’,里面根本不是证据,而是能反向定位我们、甚至植入木马的恶意程序。我们点下去,可能拿到的是炸弹,不是弹药。”
陆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00:55:12。
“你刚才说,你留了备用的匿名投稿渠道,可以把风声透给星耀的竞争对手,制造压力,但效果差一点,对吗?”
苏薇点头:“是。那是没有实锤证据的‘猜测性爆料’,只能搅浑水,伤不了筋骨。”
“如果我点这个链接,我们拿到真证据的概率,你估计有多少?”
苏薇想了想,目光落回屏幕上那条内鬼最后关于“500块”和“陈默”的私信:“五五开。那段独白里的情绪,像是真的。但……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共情陷阱。”
“五成几率,拿到能扎穿星耀的实锤。五成几率,我们立刻暴露,可能今晚就被带走。”陆沉缓缓重复,然后,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赌了。”
他不是相信内鬼,他是相信“500块标注费”和“陈默”这两个细节里,那种底层员工被侮辱、被异化的真实愤怒。这种东西,算法编不出来,李耀那种人也理解不了。
在苏薇还没开口劝阻之前,他已经将链接转发到苏薇电脑上那个临时注册的加密通信账号,沉声道:“下!”
苏薇不再犹豫,立刻点开链接。屏幕跳转到一个纯黑色的页面,中间只有一个输入框,要求输入一个六位数的临时验证码。
几乎同时,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另一条私信进来,只有六个数字。
苏薇输入。页面再次跳转,这次出现一个简单的文件列表界面。列表里只有三个文件:
1. evidence_list_127.xlsx(127人侵权清单)
2. internal_memo_2026_Q1.pdf(内部备忘录)
3. lu_chen_2016_live_emotional_data.zip(陆沉2016年现场情感数据)
每个文件后面都有一个大小显示,都不大。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一键打包下载”按钮,和一个倒计时:00:52:18。
“只有不到一小时。”苏薇低声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下载会留下记录,但用我现在的跳板,他们追踪到真实位置需要时间——前提是他们还没控制内鬼的设备。而且,如果这是陷阱,现在撤还来得及。”
“下到底。”陆沉声音平静。
苏薇点击下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10%,20%……小小的休息区里,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转动声,和进度条一点点向右爬行的细微变化。
50%……70%……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沉。那辆黑色的无牌厢式货车没有再出现,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90%……100%。
“下载完成。”苏薇迅速关闭页面,清除浏览器缓存和历史记录,然后开始对下载下来的压缩包进行病毒扫描和解密。压缩包有密码,内鬼在最后一条私信里给了密码。
解压后的文件出现在桌面上。苏薇先点开了那个Excel清单。
表格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出来。第一列是歌手姓名,很多是陆沉熟悉的名字,有些已经过气,有些还在活跃,有些甚至是一线。第二列是侵权歌曲名称,第三列是侵权方式(AI模仿/声纹盗用/曲谱抄袭等),第四列是侵权时间,第五列是“预估节省版权成本(万元)”。
苏薇快速下拉,拉到最下面,有一个合计行。
总计:127人,预估年节省版权成本:37,258.6万元。
三亿七千两百五十八万六千元。
苏薇看着那数字,低声快速心算:“3.7亿……按行业平均版权采购价粗算,这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型音乐平台一年的全部版权预算,或者……够买下你现在住的这种房子,超过两千套。”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喉咙有些发干。星耀用AI偷了127个人的声音和作品,一年“节省”了近三个亿的版权费。而他,只是这127分之一。
苏薇已经点开了第二份文件,那份内部备忘录。是星耀AI音乐事业部提交给高管的季度汇报PPT中的一页,标题是“成本优化与风险控制成果”。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通过引入AI辅助创作及声纹复用技术,本季度在版权采购环节实现成本优化约9,300万元。其中,对历史合作艺人作品的‘情感特征提取与再创作’贡献主要份额。该模式已形成标准化流程,侵权风险可控,法务部已准备相应预案(详见附件7)。”
附件7没有在文件里,但意思很清楚——他们知道这是侵权,但他们有法律预案,他们认为“风险可控”。
最后,苏薇点开了那个以陆沉名字命名的ZIP文件。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和一个文本说明。音频文件名是按日期排列的,从2016年8月到2017年5月,正是他夺冠后那段时间的现场演出录音。文本说明里写着:
“陆沉,2016年‘新声代’总决赛现场及后续巡演原始录音(未经修音)。标注组已按要求完成‘情感峰值’标注,标注维度包括: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信任、期待,共8类。该数据集已用于‘星河’项目初代模型训练,模型编号STAR-001。数据使用授权状态:未获得。”
未获得。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陆沉钉在椅子上。他们用他比赛和巡演时最真实、最投入的演唱,去训练他们的AI,教AI如何“像陆沉一样唱歌”。没有通知,没有授权,没有一分钱。
而他,因为这个“被偷走”的声音,背上“假唱”的骂名,被平台算法判定为“假货”,被银行催债,被母亲的手术费逼到绝境。
苏薇快速浏览着文件属性,低声说:“你的数据包大小是127人里最大的,标注条目数占总数的31.2%。看来你是他们初期最重要的‘优质情感样本’来源之一。讽刺的是,你现在成了他们最想抹掉的‘异常样本’。”
“呵……”一声低低的笑,从陆沉喉咙里挤出来。笑声嘶哑,带着血的味道。他抬手,用包着纱布的左手手背蹭了蹭眼角。干的。
苏薇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快速地将三个文件分别拷贝到三个不同的加密U盘里,然后拔下U盘,递了两个给陆沉。
“原始文件不能留在我电脑里。”她说,“这两个你拿着,分开保存。我留一个做分析。”
陆沉接过U盘,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苏薇:“现在怎么办?把这些直接发到网上?”
“如果你想让它们三分钟内消失,并且收到星耀的律师函,可以。”苏薇关掉文件,开始清理电脑上的操作痕迹,“这些是内部文件,发出去,星耀可以咬死是伪造,反过来告你侵犯商业秘密、诽谤。而且,内鬼一旦被抓,这些文件的真实性就会被打上问号。舆论战,真相比不过谁的声音大、谁的钱多。”
“那怎么办?”陆沉握紧了U盘,“等死?”
苏薇停下手,转过身,正视他:“你刚才说,你不是来勒索,是想让星耀消失。勒索是拿把柄换钱,而让一个公司消失,需要的是规则、法律和舆论的组合拳。这些文件,”她指了指U盘,“是弹药。但弹药需要装在合适的枪里,由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扣动扳机。”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快速勾勒出一个三层结构图。
“第一层,公开层。”苏薇说,语气像是军事部署,“把你那个被拦截的澄清视频,和Excel清单里可以公开的部分——比如文件名,比如127这个数字,打码处理,做成一个简单的图文,发到微博和野火音乐。不提侵权,只提疑问。标题就用你之前想的:‘@星耀音乐,请解释这31.2%?’”
“31.2%?”
“你的声纹数据,在他们盗用的总数据量里,大概占31.2%的标注权重。这是基于文件大小和标注条目粗略估算的。这个数字具体、有零有整,看起来像内部数据,更容易引发猜测。”
陆沉点点头。
“第二层,学术与法律层。”苏薇继续道,在图上画出第二个箭头,“内部备忘录和完整的侵权清单,匿名提交给大学法学院那个做‘科技伦理’的研究组。我认识他们的负责人,这符合他们的研究方向,而且他们有保密义务和学术信誉,星耀不敢轻易动。同时,通过加密渠道,给三家一直盯着星耀的财经媒体爆料,关键词给‘年省版权成本3.7亿’和‘侵权风险可控’。记者会像鲨鱼闻见血一样扑上去。”
“第三层,资本层。”苏薇顿了顿,在图的顶端画了一个圆圈,看向陆沉,“这个最危险,也最有效。星耀是上市公司。这份内部备忘录如果被合规的财经分析机构看到,他们会重新评估星耀的‘法律风险准备金’和‘商誉减值风险’。这会影响估值,影响股价。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渠道,把风声放给做空机构或者他们的竞争对手。”
陆沉看着那个三层结构图,忽然问道:“这三层打下来,最终想要什么?”
苏薇手指在“资本层”上敲了敲:“让市场重新评估星耀的价值。当资本认为‘盗用声音’是风险而不是利润,他们才会停下。然后,”她的手指移到“法律层”,“规则才会被重视,被修订。最后,”手指点向“公开层”,“像你这样的歌手,你的声音该值多少钱,该由谁定义,才可能回到谈判桌上,而不是被锁在算法的数据库里,标价500块。”
陆沉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不是报复,是夺回定义“价值”和“真实”的权力。这场仗,从他在直播间砸掉吉他那一刻起,性质就变了。
“你怎么懂这些?”他忍不住又问。
苏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在深溯的时候,见过太多次。技术赢了,商业输了,最后被大公司用资本和法律碾碎。不想再输一次而已。”她没再往下说,转而问道,“你决定了吗?这么做的后果,可能是星耀更疯狂的反扑。而且,我们必须快,在内鬼被抓、星耀反应过来统一口径之前,把水搅浑。”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个简洁而致命的反击计划,又看看自己左手粗糙的纱布,和掌心下面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母亲的手术费,那五十三万的债,被砸碎的吉他,生锈的奖杯,还有被AI宣判“不真实”的嗓音……所有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胃里那颗炸药上。
现在,引信已经烧到了头。
“做。”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就按你说的做。现在,马上。”
苏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将电脑屏幕转向陆沉,开始分工。
“公开层的图文,你来写。用你的口吻,语气要困惑,要克制,不要直接指控。发出去后,我会用一些技术手段,让它在初期不被水军瞬间淹没。”
“学术层和法律层,我来处理。我有匿名投稿的渠道。财经媒体那边,我会用一次性加密邮件,把关键信息碎片化发送,增加他们查证的兴趣和难度。”
“资本层……”苏薇皱了皱眉,“这个最难。我们没有直接接触做空机构的渠道。而且一旦操作不当,涉嫌操纵市场,罪名更大。”
陆沉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人。素颜主义的林澈。那个在直播后给他打电话,提出对赌的品牌总监。他背后是“素颜集团”,一个和星耀在多个领域有竞争关系的消费品巨头。林澈当时说,他在“花漾的会议室”里,看着对方骂陆沉。
也许,这不是巧合。
“资本层,我试试。”陆沉说,没有解释太多,“给我一个小时。在这之前,前两层可以先发动。”
苏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一小时后,无论你那边成不成,我都会启动第三层的备选方案——把风声透给星耀的几个竞争对手。虽然效果差一点,但也能制造压力。”
两人不再交谈。苏薇开始专注地操作电脑,建立匿名连接,准备投稿材料。陆沉则拿起手机,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击,撰写那份注定要掀起风浪的简短图文。
他的文案很简单:
“@星耀音乐
我是陆沉。
直播结束了,有些话想问问。
今天整理旧资料,发现一个文件名:lu_chen_2016_live_emotional_data.zip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十年前比赛的现场录音。
还看到一个清单,上面有127个名字,很多是我的前辈和朋友。
我不知道这些文件为什么会在贵公司的数据库里,标注着‘情感数据’、‘训练样本’。
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是‘情感特征提取与再创作’。
更不懂,为什么我的声音,会被算法判定为‘不真实’。
所以,想请你们解释一下。
另外,31.2%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谢谢。
真实的声音去哪了#”
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平静的疑问。但每一个问号后面,都藏着刀锋。
写完后,他递给苏薇看。苏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发吧。记得设置‘禁止转载’,但允许截图。我们需要二次传播的不可控性。”
陆沉点击发布。微博和野火音乐平台同时更新。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时间戳定格在:00:23:17。
距离内鬼说的一小时锁权限,还剩不到二十四分钟。
图文发出后,最初的几分钟,毫无动静。只有零星几个还没睡的铁粉在下面留言“沉哥怎么了?”“这是什么瓜?”。水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或者,星耀的舆情监控还没覆盖到这个刚刚经历过“直播发疯”的过气歌手。
苏薇没有等。她已经将处理过的材料,通过几个不同的匿名节点,发送了出去。一封邮件飞向大学法学院的教授邮箱,标题是“关于AI音乐数据伦理的案例素材(匿名提供)”。几段加密的、不含附件的信息,则进入了三家财经媒体记者的私密收件箱。
“公开层和学术层,子弹已经出膛。”苏薇合上电脑,看向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现在,就看资本层,和你那位‘朋友’了。”
陆沉握紧了手机。屏幕上,是林澈的号码。他还没拨出去。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00:15:00……00:10:00……
微博上,他那条博文的转发和评论开始缓慢增加。一些音乐圈的博主注意到了,开始转发,配以疑惑的表情。野火音乐的平台内,讨论也开始升温。127这个数字,31.2%这个比例,开始被反复提及和解读。
00:05:00……
陆沉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林澈,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看向苏薇。苏薇立刻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试图追踪来电位置,但对方显然用了屏蔽手段,只显示“未知”。
陆沉深吸一口气,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背景噪音,像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压抑的呼吸。
突然,背景里传来很轻微的、但清晰的“咔嗒”一声,像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模糊的、似乎隔着一段距离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严肃。
电子音骤然响起,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语速加快:“陆老师,文件收到了吗?……他们……他们好像在查我工位的网络记录。我用了跳板,但可能不够……”
背景里又传来一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和一句稍微清晰的呵斥:“……这个工位谁的?笔记本打开!”
电子音彻底慌了,语速更快:“陆老师,我长话短说!清单里第89号,陈默,锈钉乐队主唱。他的数据,是我标注的。标注了200小时,最后奖金……500块。”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扭曲的情绪:
“他们用我的标注,训练AI做出了陈默的‘遗作专辑’,卖了300万张。陈默一分钱没拿到,抑郁症,退圈了。我……我他妈标注了200小时一个人的灵魂,就值500块?”
“陆老师,我反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正义。我就是……就是恶心。但这些东西,它们本来就不该被藏起来,用来偷别人的声音,还标上价码。我拿出来,顶多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如果……如果我被抓了,这些东西,请你……请你一定用上。至少,让那500块,显得不那么可笑。”
“还有,小心李耀。他手腕上的疤,是很多年前一次演出事故留下的,他弹不了钢琴了。所以他恨……恨所有还能自由唱歌的人。他想要的,不止是赚钱,是……是把所有‘不可控’的声音,都变成他算法里的一行代码。”
“就这些。我……我得走了。保重。”
“等等!”陆沉急道,“你叫什么名字?至少……”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休息区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微响声。
苏薇看着屏幕上那个无法追踪的来电记录,低声说:“他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最后这段话,像是遗言。”
陆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胃里那颗炸药,终于被“500块”和“陈默”这两个词,彻底引爆。冰冷的火焰从胃部窜起,烧过胸腔,烧过喉咙,让他的眼睛在屏幕光下,亮得骇人。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127个陈默,127个被500块标注了灵魂的人。
还有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抓的ST0719。
他不再犹豫,找到林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
“陆沉?”林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这个点打电话,想通了?准备接受我的对赌条件了?”
“林总,”陆沉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林澈都静了一瞬,“我手上有一些东西,关于星耀音乐。可能关系到他们未来几年的股价,和……生存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迅速减弱,像是林澈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说。”
“电话里说不安全,也说不清。”陆沉说,“我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地方,和一个能看懂财务和法律风险的人。现在。”
林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沉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浮,多了些别的意味。
“看来,你不是只想赢一次对赌。”林澈说,“地址发你手机。一小时内,我要见到你,和你的‘东西’。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一条加密的地址信息发到了陆沉手机上。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酒廊,24小时开放,私密性极高。
陆沉起身,将两个U盘小心收好,看向苏薇:“我得去一趟。”
苏薇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普通的黑色棒球帽和一件深色的薄外套。“穿上,遮一下脸和手上的纱布。出门左转,巷子口有共享单车,骑车去,别打车,出租车有记录。手机留在这里,用这个。”
她又递过来一个老式的、不带智能系统的诺基亚功能机,里面只存了林澈的号码和那个地址。“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无法定位。事情办完,把它处理掉。”
陆沉接过帽子和衣服,快速穿上。棒球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外套遮住了手臂和身上的狼狈,只露出包扎粗糙的左手。
“这里怎么办?”他问。
“我会处理。”苏薇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电脑和设备,“你走后五分钟,我会离开。这家店明天会‘电路故障’,暂停营业。硬盘我会带走,这台电脑的硬盘我会物理销毁。我们……暂时不要联系。等你那边有结果,或者情况有变,再用这个号码给我发暗号。”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单词:“ECHO”。
“如果你安全,并且需要我下一步协助,就发这个词。如果我看到这个词出现在预定的加密公告板,我会用新的安全方式联系你。”
陆沉记住了那个单词,点了点头。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苏薇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冷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沉推开玻璃门,走进凌晨冰冷的雨夜。
雨已经很小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凉意。他按照苏薇说的,左转,走进小巷,找到那辆共享单车,扫码,骑了上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穿过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市中心那片璀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灯火骑去。
左手掌心的伤口在骑行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此刻,这点疼痛仿佛成了某种清醒剂,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他不是去乞求,不是去交易。
他是去,点燃战火。
而在他身后,便利店的门被苏薇从里面锁上。她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下收银台一盏小夜灯。然后,她蹲下身,用一把特制的螺丝刀,熟练地卸下了那台老旧台式电脑的主机箱。
硬盘被取出,放在一个准备好的强磁铁上,反复消磁。然后,她用一把小巧的液压钳,将硬盘的盘片从中轴处精准地剪断。
金属断裂的轻响,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她将损坏的硬盘碎片装进一个铅袋,塞进背包。然后背上背包,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到后门,用钥匙打开。
门外是更狭窄昏暗的后巷。她闪身出去,反手锁上门,身影迅速融入凌晨深沉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营业中”的灯牌悄然熄灭。
只有那盏小夜灯,在空无一人的店内,散发着微弱、固执的光。
而在网络与现实的夹缝中,无人看见的战争齿轮开始咬合:
1.微博服务器日志:
“#真实的声音去哪了#“词条的搜索量曲线,在凌晨1点后悄然抬起一个不自然的陡峭坡度,爬虫监测到异常转发节点37个,其中12个与星耀过往营销活动IP池重合。但与此同时,自然用户转发占比正以每分钟0.7%的速度缓慢攀升。
2.某财经记者邮箱:匿名邮件被标记为“高优先级”。客户端自动触发关键词分析,“3.7亿”、“版权成本”、“侵权风险可控”被标红。记者的手指悬在截稿系统的“发送”按钮上,下方是即将付印的、称赞星耀“AI赋能文化创新”的专题版面。
3.法学院教授的内部通讯录:光标停在“科技伦理与法律研究室-王主任(分管内参报送)”一行。书房的打印机开始吞吐纸张,第一页页眉是:《关于人工智能训练数据来源合规性典型案例的初步分析(内部参考,严禁外传)》。
4.港交所中央结算系统:距离早盘开市 03:47:22。数家持有星耀音乐(股票代码:0688.HK)的机构后台,风险监控模块悄无声息地弹出了一条低级别预警:“关注标的:舆情监测发现潜在ESG(环境、社会及治理)相关争议话题,建议晨会提及。”预警级别:黄色,观察。
没有硝烟,没有巨响。只有数据流的悄然改道,算法标签的默默重置,风险模型的参数微调,以及无数个仍在沉睡或醒着的决策者屏幕上,那一行行即将影响亿万资金流向的冰冷字符。
风暴,正在用比特和字节,编织它的第一缕云丝。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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