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衣服

　　李铮第二天早上没有睡着。

　　他从凌晨四点半收车回来之后一直躺在床上，眼皮闭着，脑子是转的。那张剪报一直在他眼前翻来翻去。九个人死了。司机的名字被压掉了。老魏知道内情，但他不说。他就用一张剪报告诉你——你自己去查。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起来洗了一把脸，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中医院。他去了第八站——那个没有站名牌的站台。

　　白天的第八站和晚上完全不同。站牌旁边是一个废弃的修车铺，卷帘门上涂满了各色的喷漆——搬家公司广告、贷款电话、还有几个看不太清的涂鸦。修车铺的招牌歪了一半，上面的字已经脱落得只剩下“轮“和“汽“两个字。

　　李铮站在站牌下面，环顾了一圈四周。站台后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有几家店——一家理发店、一家小卖部、一家锁店。锁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锁具和钥匙毛坯，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抽烟。

　　李铮走进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柜台后面是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

　　“老板娘，问个事。“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在这里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大概——三四十岁，中等身材，黑头发。“

　　“红衣服？“中年女人想了想。“没注意。晚上这边人少，但也不是没人经过。“

　　“那最近有没有人在这里等车被叫走的？“

　　“被叫走？什么意思？“

　　“没。算了。谢谢。“

　　李铮拿着水走出小卖部。他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扫过对面的废弃修车铺。

　　他看到了。

　　修车铺的卷帘门上——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涂鸦和广告中间——有一个手印。不大，不像成年男人的手。五指张开，用力按上去的。是黑红色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手印在齐腰高的位置，不仔细看会被当成涂鸦的一部分。颜色已经发暗了，但轮廓很清楚。五个指头的形状完整，掌心部分的颜色稍微深一些，像是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是一个女人的手。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又扫了一眼卷帘门的其他位置。没有别的手印了。就这一个。

　　他回到站牌下面，把水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斜着照在那面卷帘门上，那个手印的颜色被阳光晒得发褐。从站牌的角度看过去——那个手印的位置刚好对着下车的方向。

　　也就是说，从K17上下车的人，一抬头就会看到那扇卷帘门。而那个手印的位置——刚好在人的视线前方。

　　李铮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转身走了。

　　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了一个路口，右拐，走到了一条更小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城中村改造留下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他走得不快，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走一走。昨晚那个红衣女人把年轻人叫下车之后，两个人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他当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影拐进了这条路。

　　巷子走到尽头的路口有一个垃圾桶，堆满了垃圾袋。几个空饮料瓶滚落在地上。他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半根吉他弦。

　　银色的，断口处带着一小截卷曲的金属丝。掉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被踩过一脚，弯成了半个弧形。

　　李铮蹲下来，把那根吉他弦捡起来。他没有包纸巾，就那么捏在手指间看了看。弦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在他指尖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痕迹。

　　他把弦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他掏出手机，找到中医院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市中医院急诊科。“

　　“我找刘洋医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刘医生今天也没有来上班。你要是他的朋友，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科室这边也找不到他。“

　　“他昨天来过医院吗？“

　　“来过。上午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后来走了。“

　　“几点走的？“

　　“大概十一点左右。有护士看到他自己走出去了。“

　　“穿的什么？“

　　“应该是白大褂。“

　　李铮道了谢，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子口，把那半根吉他的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断口不是拧断的。是崩断的。用力拉断的和用刀割断的断面完全不一样——这个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几年前他在部队时一个战友的号码，退伍之后两个人还偶尔联系。那个战友后来考了辅警，在江北另一个区上班。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谁？“

　　“我，李铮。“

　　“哟。几年没联系了。怎么？“

　　“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中医院急诊科一个医生，叫刘洋。流利的刘，海洋的洋。昨天失踪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失踪了？报警了吗？“

　　“家属应该还不知道。他没去上班，电话打不通。“

　　“行，我帮你问问。但你欠我一顿饭。“

　　“记着呢。“

　　挂了电话，李铮把那根弦装进了夹克口袋里，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路灯还没有亮，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淡白的光。很普通的一条巷子。和这个城市任何一条城中村的巷子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昨天晚上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走进去了。没有走出来。

　　他回到K17上的时候，车厢里还是空的。那个位置上的灰黑色雾气已经散尽了。他坐在驾驶座上，调试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在引擎启动之前不自觉地握紧了一次。他开了六年车，从来没有在出车前做过动作准备。

　　他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下面，把手机收起来。那根弦的触感还在他指尖上停留着——金属的凉意和暗红色的干涩触感。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巷子里的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往回走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他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更近了。

　　他回到出租屋之后坐在床沿上，把新买的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自来水没什么区别。他把瓶盖拧紧放在桌上，和那根吉他弦并排放着。他看了那两样东西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塔吊上亮着一盏红色的灯。那盏灯在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把窗帘拉上了。他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战友发来的消息：“我又查了一下。林小宇失踪那天晚上，他的手机信号在第八站附近消失了。九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次定位。之后关机。“李铮看着那行字看了几遍。九点四十七分。K17末班车到第八站的时间是十点十二分。他是在十点十二分之后才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红衣服女人坐在车厢里的。

　　他骑上共享单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夜风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骑到半路他停下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透过玻璃门看到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本地频道，播的是一条寻找走失老人的启事。他把瓶盖拧上，继续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骑回停车场的时候，K17还停在原位。车身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层白灰色的光。

　　他第二天没有再联系那个战友。也没有再去那条巷子。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个白天——洗衣服、收拾房间、煮了一碗面吃。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下午的暖黄色，又变成傍晚的灰蓝色。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六点的时候他站起来，穿上夹克，出了门。往调度站走的路上天开始黑了，路灯亮起来。他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