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李铮照常出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空的。他挂挡,踩油门,K17驶出站台,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第一站,上来两个人。第二站,一个人。第三站,没有人。
第四站到了。那个没有站名牌的站台。
李铮减速靠边,开门。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衣服。
李铮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红衣服,黑头发,中等身材。和昨天晚上的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
女人走上车,没有刷卡,没有投币。她往里走了几步,在靠近后门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李铮关上车门,起步。
他的目光落回到前方的路面上。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从窗外移开了,正看着他的方向。从后视镜里。透过那面小小的镜片,两个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
李铮没有回避。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她看了半秒。把目光移回到前方。
他开了大约两分钟,到了第五站。没有人上车。
第六站。第七站。
第八站到了。
李铮靠边停下,开门。
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但那个红衣女人站了起来。她走到后门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车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吹起她肩上的一缕头发。
她没有下车。她就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李铮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垂到驾驶座的右侧,摸到了那根放在储物格里的吉他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门开着的提示音在交替响着。
那个女人动了。
她转过身,看着驾驶座的方向。车内的顶灯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很普通,但她的表情让李铮的脊背绷紧了一下。不是凶恶,不是愤怒。是一种——平静。一种太过于平静的表情。
“你看到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铁皮上一样清晰。
李铮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手印。你也看到了那根弦。“
李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那个年轻人去哪里了吗?“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个医生去哪里了吗?“
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你继续看下去——“她说,“你也会被看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闭。提示音停了。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李铮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从第八站驶离,灯光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滑过。
他没有停车。他把剩下的九个站全部跑完了。每一站都停了,每一站都开了门。没有人上车。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熄了火,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手去拿放在杯槽里的保温杯——手抖。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干的。
他把保温杯放回去,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半根吉他弦,握在手心里握了几秒钟。他把弦放回去,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走进调度室的时候老魏正在看手机。看到他的脸色,老魏放下手机,说了一句——“今天这么早?“
“到点就走。“
“你开这趟车多久了?“
“六年。“
“开了六年你跟我说到点就走?你他妈哪天不是要坐五分钟才下车?“
李铮没有说话。他把表交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魏。“
“嗯?“
“六年前那场事故——你开的是不是K17?“
老魏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给我的剪报。“
老魏钟,把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李铮。
“车是我开的。但我不是司机。“
李铮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谁?“
老魏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晚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跟我说话了。“
老魏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铮,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李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是确认。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继续看下去,你也会被看到。'“
老魏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半张脸在灯光下,半张脸在阴影里。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已经看到你了。“
老魏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边,把那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头扔进了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铮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在调度站干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不管发生什么车还得按时发“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扔给李铮。“发车吧。到点了。“李铮接住钥匙,转身走出了调度室。
车厢里的灯在关上门之后自动亮了起来。李铮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那个女人——那根弦——那条短信——老魏的话。所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车窗摇上去,挂挡,起步。后面的八个站他跑得很稳。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再下车。
他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穿着环卫工背心的老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打扫工具。老人看到公交车开出来,往路边让了让。李铮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老人身上的颜色是淡灰色的——不是那种让人警惕的浓黑,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每个人都有的疲惫的颜色。他开过去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老人一眼。老人已经推着手推车继续往前走了。
他回到调度室的时候老魏还坐在里面。茶已经凉了。两个人没有说话。老魏看到他的表情之后什么也没问。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把剩下半杯凉透的茶喝完。休息了五分钟之后他又站了起来。老魏看着他。李铮把夹克拉链拉好。“我出去透透气。“他走出调度室,在停车场里走了一圈。K17停在最里面。他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没有异样。他走回去,坐在驾驶座上。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的时候碰到了那根红绳。红绳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停在了桌角的边缘。他没有去碰它。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根红绳——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和普通的红绳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它不是。他把那截吉他弦从口袋里掏出来,和红绳并排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台灯的灯光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他站了几秒钟,去洗漱了。
第二天白天李铮醒得很早。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和阿婆在楼下说话的声音——“你今天买菜去啊?““去啊,你呢?““我也去,一起。“他在那些日常的声音里躺了半个小时,坐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明天晚上十点。第四站。你自己来“还在屏幕上。他没有删除。他把它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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