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张照片

　　顾晚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过来的。

　　李铮正在睡觉。手机震了三声他才伸手去摸。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但他认得那个号段——市局的座机。

　　“喂。“

　　“我是顾晚。“

　　李铮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下午了。

　　“那个女人——宋春燕——你后来联系过她吗？“

　　“没有。“

　　“你有她电话吗？“

　　“只有发短信的那个号。我没有打过。“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现在手上有三个人的档案。刘洋，林小宇——还有一个人，你查过他的名字吗？“

　　“谁？“

　　“老魏的真名。“

　　李铮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老魏的全名。调度站里所有人都叫他老魏。他的柜子上贴的名字是“魏师傅“。他填表的时候写的也是那个名字——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个名字。

　　“他姓魏。叫什么？“

　　“魏建明。“

　　李铮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他怎么了？“

　　“没怎么。但我查了他六年前的档案。十月十七号那天，他确实在K17的排班上。但出车记录上写的是——他开的不是K17。“

　　顾晚停了一下。

　　“他开的那辆车编号是K17-06。但那天的排班表上，K17-06的司机是另一个人。“

　　“谁？“

　　“一个叫赵磊的人。“

　　李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赵磊。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

　　“赵磊那天晚上来上班了吗？“

　　“没有。他的人脸打卡记录上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现在在哪？“

　　“失踪了。六年前十月十七号之后，他就没有再去过公交公司。“

　　李铮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你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不。“顾晚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开的那辆车，在你之前是赵磊的。赵磊在你坐上去之前就消失了。老魏借了那辆车当晚出了车祸。然后你把那辆车开了六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睡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六年。但你从来没有想过——上一个坐这个位置的人去了哪里。“

　　李铮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照着他的手臂，热得烫。他把窗帘放下来，回到床边坐下。

　　他拿过手机打开搜索。输入——赵磊，江北公交。

　　没有结果。

　　他又搜了——赵磊 K17。

　　没有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

　　他在出门之前打开了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把那根红绳和半根吉他弦从信封里倒出来看了一眼。他把信封塞进了夹克内袋里。

　　下午两点的调度站很安静。只有两辆车停在停车格里。老魏不在。今天是周三——老魏的休息日。

　　李铮走进调度室，打开老魏的柜子。

　　没有锁。

　　他蹲下来翻了一下。最下面压着一摞旧出车记录。他把那摞记录抽出来翻了翻——最早的是三年前的。再早的记录没有了。被收走了或者被扔了。

　　他在柜子的最底部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硬皮的笔记本，黑色封面，边缘磨得发白了。

　　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魏建明 K17 2016年4月-2017年10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十月十六号。出车记录是正常的。十月十七号——那页被撕掉了。

　　他翻回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大部分都是例行记录。天气、乘客数量、异常情况。翻到八月份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

　　“8月14日。第四站看到一个女人。红衣服。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她上车之后没有刷卡。我问了她一句，她没有回答。到第八站她下车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她的脸。“

　　李铮把那一页拍了下来。

　　后面还有几页类似的记录——每隔几页就有一条关于那个红衣服女人的记录。七月二十一号。九月三号。十月初。时间都是凌晨。都是第四站上车，第八站下车。没有一次例外。

　　他翻到十月十六号。最后一条记录：

　　“她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下车。她坐在后排看着我。开过第八站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我在终点站停好车回头看她——座位是空的。“

　　李铮合上笔记本。他没有放回去。他把笔记本身上的灰擦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夹克内袋里。

　　他关上柜门，站起来。

　　走出调度室的时候他看到停车场的围墙上停着一只鸟。一只黑色的鸟。他看了它一眼，它飞走了。

　　他掏出手机给顾晚发了一条消息：“老魏的笔记本。红衣服的女人那一年上过他的车。不是幻觉。“

　　发完之后他站在停车场的阳光下面。空气里有灰被晒热了的气味。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片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把手机收起来。那本笔记本贴着他的肋骨，硬质的封皮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想了一下——这些年宋春燕每年都坐上老魏的车，老魏也没有追上那辆红车。但老魏记得她。老魏把她的每一次上车都记了下来。

　　那不是恐惧。

　　那是在等她再次出现。顾晚挂了电话之后李铮站在桌边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信封里的红绳、吉他弦、扣子。他伸手摸了摸夹克内袋——那本笔记本的硬皮封面贴着肋骨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从夹克内袋里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放在桌上。他开始翻。从第一页开始翻——一笔一画地看老魏写下的那些字。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和当天的天气和心情有关。他看到十月七号的记录时停了一下。那一页只有一行字——“今天她又来了。我和她说话了。她没有回答。“李铮看着那行字读了三遍。他和她说话了。她在十月七号的车上——老魏和她说话了。但她没有回答。李铮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内袋里。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他骑着共享单车去了第四站。站台上没有人。路灯亮着。他站在那里没有等车也没有等人。他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老魏和她说了话她没有回答——那老魏听到的声音是谁的。那个声音说——“不要停，继续开。

　　“那才是让他把车开到滨河路中段去撞向那辆渣土车的声音。不是宋春燕的声音。是那辆车的声音。他骑车到了第四站之后发现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不是宋春燕。是一个中年男人。李铮减速的时候那个男人退了一步站在了站牌的阴影里。他没有上车。李铮把车停在站台前面开了门等了几秒。没有人上来。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灰风衣的男人。他关上门继续往前开了。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方向——那个灰风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站台上是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两秒钟才站起来。风停了又吹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猫看了他一眼。跳走了。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树干上的纹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他把那枚硬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风停了又吹起来。他站在路沿上看着远处的车灯。

　　路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加快了脚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传了很远。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前方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空车。没有停在路边。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绕了过去。远处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他走过一条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车从远处驶来。他站在路中间等它过去。他加快了脚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传了很远。他转身往回走。步速没有变化。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他绕了过去。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猫看了他一眼。跳走了。路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坐上车之后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往前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过了几条街。车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灯交替闪过。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调频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在车厢里流淌。李铮听着那首歌一直没有说停。车开了十五分钟之后他让司机靠边停了。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路口。四周的街道很陌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感觉自己离那辆车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