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院夜半读书声

  双鬼闹婚的事,让祁照白在青山县的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不光是平头百姓,就连一些大户人家,遇到邪乎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纸马铺的小祁师傅。

  这不,送走双鬼没几天,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找上了门。

  来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带忧色,但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请问,哪位是祁照白,小祁师傅?”老者走进铺子,拱手作揖,态度谦和。

  祁照白正在扎一个纸灯笼,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就是。老先生是?”

  “老朽周文海,是青山书院的山长。”

  青山书院,是青山县唯一的学堂,能在这里当山长,那在县里绝对是头面人物。祁照白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来找自己。

  “原来是周山长,失敬失敬。”祁照白放下手里的活计,请他坐下,“不知山长驾到,有何指教?”

  周山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不敢说指教。实不相瞒,老朽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那书院……最近闹鬼了。”

  又闹鬼?祁照白心想,这青山县的鬼,怎么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山长请细说。”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周山长缓缓道来,“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一到子时,书院的后院,就总能传来一阵读书声。”

  “读书声?”

  “是啊。”周山-长点点头,“声音听着很年轻,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读的还是《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学生勤奋好学,半夜还在用功,并没在意。可一连三天,天天如此,而且声音还越来越大,几乎整个后院都能听见。我便派了两个书童去找,可他们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温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插话道:“会不会是听错了?比如风声之类的。”

  周山长摇了摇头,神情很肯定:“绝不会错。那读书声,抑扬顿挫,带着情感,绝非风声可比。而且……后来还吓到了学生。”

  “哦?被吓到的学生,看到什么了?”祁照白来了兴趣。

  周山长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之色。

  “书院里有个叫李默的学生,平日里胆子最大,不信鬼神。他不听劝,非要自己半夜去后院一探究竟。”

  “结果,他刚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就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在树下的青石上,就着月光,捧着一本书在读。那人影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色长衫,身形消瘦。”

  “李默胆子也大,就喊了一声:‘喂!你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人影……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周山长的声音开始发颤,“李默说,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脸上的皮肉正在一块块往下掉的脸!”

  “那学生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抬了回来,就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子曰诗云’、‘有鬼’、‘别找我’之类的。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学生被吓病了。书院里人心惶惶,老朽实在是……没办法了。”

  祁照白听完,心里有了个大概。

  听起来,像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生鬼。这种鬼,通常被称为“文鬼”,怨气不一定重,但执念极深,比一般的鬼要难缠。

  “白天方便过去看看吗?”祁照白问道。

  “方便,方便!随时都可以!”周山长连忙道。

  祁照白和温青禾跟着周山长来到青山书院。

  书院坐落在城南,环境清幽。此时正是上课时间,院子里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后院更是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院子正中,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槐树下,果然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青石。青石表面很光滑,中间部分微微凹陷,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硬生生磨出来的。

  温青禾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块青石,又闻了闻。

  “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她站起身,对祁照白说,“石头上沾染的阴气很重,但很纯粹,没有血腥和怨毒,只有一股……书卷的腐朽气。”

  祁照-白也蹲了下来,他的目光,被青石底下的一角吸引了。他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和泥土,从石头底下,抽出了一本腐烂了一半的旧书。

  书的封面已经烂得看不清字迹了,纸张也因为受潮而黏连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霉味。祁照白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工整的蝇头小楷。

  是一本手抄的《论语》。

  “这……”周山长看着那本烂书,脸色一变。

  祁照白没理会他,而是拿着书,找到了书院里一位年纪最大的教谕。

  那教谕姓林,五十多岁,已经在书院教了三十年的书。

  林教谕一听说后院闹鬼的事,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当他看到祁照白手里的那本烂书时,更是浑身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教谕,你认识这本书吗?”祁照白问。

  林教谕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这字迹……不会错的……是陈生的。”

  “陈生是谁?”

  林教谕犹豫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缓缓讲出了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二十年前,书院里也有一个学生,姓陈,单名一个生字。他家里很穷,是山里来的,但读书极其用功,是老夫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他总说,科举是他唯一的出路。”

  “因为没钱在外面租房,他晚上就睡在学堂的杂物间里。每天夜里,等别的学生都睡了,他就会一个人,跑到后院那棵槐树下,借着月光读书,常常读到天亮。”

  “那一年,正逢院试。陈生准备了很久,所有人都觉得,他这次一定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可就在院试前一个月,他……他突然就疯了。”

  “疯了?”

  “是啊。”林教-谕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他从书院大门口尖叫着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有鬼’、‘判官索命’。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后来呢?”

  “后来……有人在后山-的悬崖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摔得血肉模糊,但从衣着上看,就是他。”林教谕的声音更低了,“官府报的是失足坠崖,可我们书院里几个知情的人都晓得……他是被活活吓疯,自己跑去跳崖的。”

  祁照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林教谕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凑到祁照白耳边,用气音说道:

  “院试前三天,陈生跟同窗说,他晚上在后院读书的时候,看到了‘考官’。”

  “他说,那‘考官’穿着一身大红官袍,就坐在槐树的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好像在点名。”

  “可当时……根本不是院试放榜的时候,哪来的考官?”林教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而且,陈生说……那不是活人的考官。”

  祁照白和温青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温青禾凑到祁照白耳边,一字一顿地低声说:

  “红袍,名簿……那不是考官,是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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