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是在下唐突了。”他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坐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的笑容,“姑娘一路辛苦,又受了惊吓,是该好好休息。我这小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在此暂住几日,等找到亲友,再做打算。”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朝外唤了一声:“阿拾。”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车夫应声而入。
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神木然,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但时不虞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极稳,落脚无声,呼吸绵长均匀。
“公子。”阿拾躬身。
“去把西厢的偏房收拾出来,给时姑娘住。”言十安吩咐道,“再让哑婆过来,照料姑娘起居。”
阿拾应了声“是”,转身退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和话语。
言十安转回身,对时不虞温声道:“哑婆是我家的老仆,又聋又哑,但手脚勤快,人也干净。有她照料,姑娘可以安心住下。这院子平日没什么人来,姑娘尽可自在。”
安排得周到,体贴,且……隔绝。
哑仆,意味着无法探听,无法传话。
清静的小院,意味着与外界信息隔离。
这看似好心的收留,实则是一个精致的囚笼——一个观察她、评估她的绝佳场所。
时不虞心知肚明。
但她没有拒绝。
“多谢言公子收留。”她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言十安摆摆手,笑容温和,“姑娘先歇着,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堂屋,月白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院子的光影里。
时不虞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阿拾很快带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进来。
老妇人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裙,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果然是个聋哑人。
她对着时不虞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西厢偏房就在堂屋右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素色的被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
窗户朝南,对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光线很好。
哑婆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又抱来一套干净的布衣,放在床边,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时不虞一人。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院子里空无一人。
竹子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紧闭,门外没有任何声响。
整个小院好似与世隔绝,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手指探入袖中,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铜钱。
师父留下的暗棋……城南,棺材铺。
她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
她需要等待,需要确认。
时不虞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随身的包袱里——那包袱是阿拾刚才一并拿进来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是她之前留在马车上的——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
布囊很旧,边角已经磨损。
她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一支普通的银簪;还有几块碎银子。
她将玉佩放在枕头底下,银簪插在发间,碎银子收好。
然后,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她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色。
哑婆进来过一次,送来了简单的晚饭——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时不虞安静地吃完,哑婆收拾了碗筷,又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
小院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没有点灯,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晕。
时不虞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像是陷入了沉睡。
但她没有睡。
她的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更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以及,院墙外,那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有人守着。
不止一个。
呼吸声很轻,很稳,隐藏在夜风与竹声之中,若非她刻意凝神,根本无从察觉。
位置在院墙的东北角和西南角,呈犄角之势,将整个小院,尤其是她这间偏房,纳入监视范围。
言十安果然没有完全放心。
时不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继续“睡”着,直到子时过半,打更人的梆子声敲过三更。
墙外的呼吸声,依旧稳定。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被子下悄然动作。
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她将粉末轻轻洒在枕边,一股极淡的、类似安神香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她根据记忆中的方子配制的迷香,药性很弱,只能让人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但不会完全昏迷。
对于训练有素的人来说,效果有限,但足以干扰。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墙外的呼吸声,似乎……慢了一拍?
依旧平稳,但节奏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人在极度困倦时,无意识调整的呼吸。
时机到了。
时不虞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脱下外衣,露出里面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裤——这是她白日里穿在最里面的衣物。
她将头发紧紧挽起,用布条固定,戴上黑色的面巾。
然后,她走到窗边。
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
她轻轻拨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竹叶的清香。
她没有立刻出去。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掌心。
粉末细腻,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她将粉末轻轻洒在窗台上,然后屏住呼吸,等待。
几个呼吸后,粉末与空气中的湿气发生微弱的反应,散发出一种极其淡薄的、类似霉味的烟雾。
她没有再多停留,侧身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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