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时不虞朝胡同深处走去。
阿拾——那个车夫——留在原地修车。
他蹲在车轮旁,从工具箱里取出工具,动作熟练而安静。
槐树胡同不长,走了约莫百步,言十安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很普通,门环是铜制的,有些锈迹。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翠绿,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院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台上放着木桶。
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门窗紧闭,但窗纸完好,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
清雅,安静,与胡同外的喧嚣隔绝。
“姑娘请进。”言十安侧身让开。
时不虞走进院子。
脚踩在青砖上,能感觉到砖面的凉意。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泥土味和竹子的清香。
院子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但言十安说,这里是“闲置”的小院。
“姑娘稍坐,我去烧水沏茶。”言十安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也很干净。
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博古架,架上放着几件简单的瓷器。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淡雅,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时不虞在桌边坐下。
竹编斗笠还戴着,青纱垂在脸前。她透过纱帘观察着这个房间——桌椅没有灰尘,瓷器摆放整齐,画轴没有卷边。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是“闲置”的地方。
言十安进了里间,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
柴火噼啪作响,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时不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计算时间。
从东市街角到这里,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
槐树胡同位于京城偏西,但不是真正的城西。
这里离严嵩的府邸不远,离刑部衙门也不远。
是个微妙的位置。
水烧开了。
言十安端着茶盘走出来。
茶盘是竹制的,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茶杯。
茶杯很素净,没有花纹,壶嘴里冒出袅袅热气。
“粗茶,姑娘莫嫌。”他将茶盘放在桌上,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茶汤清澈,呈淡黄色,香气清幽。
“这是今年的秋茶,味道淡些,但解渴。”言十安将一杯茶推到时不虞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时不虞没有动茶杯。
她看着言十安——他斟茶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斟完茶,他将茶壶放回茶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
他在等她先开口。
或者说,在等她露出破绽。
“言公子这小院,收拾得真干净。”时不虞说。
“平时有老仆定期打扫。”言十安笑了笑,“虽然没人住,但荒废了可惜。”
“言公子常来这里?”
“偶尔。心烦的时候,会过来坐坐,喝杯茶,看看竹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比家里清静。”
对话又停了。
院子里,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货郎的摇铃声,叮叮当当,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时不虞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她掀开青纱一角,将茶杯送到唇边。
茶味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确实是好茶。
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言十安看着她,目光在她掀开青纱的那一瞬间,微微凝了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子的宁静,“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言公子请讲。”
言十安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很白,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姑娘此次入京,”他抬起眼,直视着时不虞——尽管隔着青纱,但那目光依然锐利,“似乎并非只为行商,或是投亲?”
问题来了。
直白,尖锐,撕开了之前所有的客套和试探。
时不虞的指尖微微收紧。
茶杯里的茶水荡起细微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她抬起眼,迎上言十安探究的目光。
青纱后的眼睛,平静,深邃,像冬夜的寒潭。
“言公子何出此言?”她问。
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清晰得像是敲在心上。
时不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便沉入寂静。
言十安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不是失望,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朦胧。放下茶杯时,他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姑娘的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目标。一个真正来投亲的孤女,不会在被人勒索时,还冷静地观察对方随从的反应。”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找什么,时姑娘?或者说……你在躲什么?”
青纱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时不虞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言十安——这个男人太敏锐了,敏锐得危险。
但危险,往往也意味着价值。
“言公子多虑了。”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我确实来京寻亲访友。只是世道不太平,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总得小心些。观察旁人,不过是自保的本能罢了。”
她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动作自然,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至于躲什么……”她苦笑一声,“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商女,能躲什么?不过是怕再遇到今日那样的麻烦罢了。言公子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但若因此让公子生出不必要的猜疑,倒是我的不是了。”
以退为进。将他的试探,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多虑”和“猜疑”,同时强化“孤身商女”的弱势形象,暗示他若再追问,便是咄咄逼人。
言十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堂屋里只剩下竹叶沙沙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良久,言十安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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