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午九点,国金中心48层。
陈实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俯瞰江城。长江如练,穿城而过,两岸高楼林立。这里是江城最贵的写字楼,月租每平米300元,这一层2000平米,月租60万。
他脚踝上的电子监控器绿灯闪烁,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微小光斑。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只是昨晚老李的妻子帮忙熨过,领口的线头仔细剪掉了。
“陈总,这边请。”女助理微笑引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
会议室长十米,黑色大理石桌面能照出人影。一头坐着三个人:磐石资本中国区合伙人徐峰,投资总监李薇,法务总监张明。都是西装革履,腕表低调。
另一头,只有陈实一个人。他没带团队,没带律师,没带任何文件,只有一个廉价的帆布包。
“陈总,久仰。”徐峰起身握手,五十出头,鬓角微白,笑容标准,“我是徐峰,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徐总,李总,张总。”陈实一一握手,在对面坐下。
徐峰看了眼陈实的脚踝,目光停留一秒,然后移开:“陈总今天独自赴会?”
“谈判,人多没用。”陈实说,“谁有筹码,谁说了算。”
徐峰笑了:“陈总爽快。那咱们直入正题。您的修改意见我们看了,估值1.8亿,我们可以接受。但其他条款,需要调整。”
他示意,李薇递过来一份新文件。
《投资条款清单(修订版)》
陈实翻开,快速浏览。关键条款用黄色高亮:
-估值:1.8亿(接受)
-投资额:3000万
-股权比例:16.67%(原20%)
-对赌条款:删除“净利润3000万”,改为“24个月内实现盈亏平衡”
-保护性条款:一票否决权范围缩小至“出售公司、变更主营业务、单笔支出超过净资产20%”
-董事会:3席,磐石1席,陈实2席
-创始人限制:竞业禁止3年,服务期3年
条款比之前合理得多。但陈实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徐总,”他抬头,“估值1.8亿,3000万占16.67%,这个算术没问题。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投我?”
徐峰微笑:“技术价值。您的AI识别准确率98.7%,是行业顶尖。数据资产,30万标注样本,是稀缺资源。团队,虽然小,但执行力强。最重要的是,您有改变行业的野心——这比技术本身更有价值。”
“那您觉得,我们的技术核心在哪里?”
“AI图像识别,数据库,算法。”
“不全对。”陈实示意周明——他通过视频连线参会——打开远程演示系统,“周明,展示‘城市矿产热力图’。”
屏幕上投影出江城市地图,上面有红蓝相间的区块。
“这是我们过去一个月,在五个试点小区的回收数据分析。”陈实说,“红色代表高价值物品集中区——羊毛、羽绒、真丝。蓝色是低价值区——化纤、混纺。黄色是电子产品废弃点。”
他放大一个区域:“比如这个老小区,老年人多,旧毛衣、羽绒服多,平均每公斤回收价值6.2元。而旁边的新小区,年轻人多,快时尚化纤多,平均价值3.8元。如果我们用传统方式,所有小区统一报价,要么亏,要么赚不到该赚的。”
徐峰身体前倾:“所以你们用AI做精准定价?”
“不止。”陈实切换画面,“我们还用AI优化回收路径。看这条线——这是传统回收车的路线,每天跑100公里,收1.5吨。这是我们AI规划的路线,跑80公里,收2吨。因为我们知道哪个小区今天有旧衣,哪个小区的居民习惯周末整理衣柜,哪个小区最近在搬家。”
画面继续变化,出现实时数据流:
当前在线回收点:5个
今日已收:2.3吨
AI预测今日总量:4.5-5吨
分拣准确率:99.1%(持续提升)
“99.1%?”李薇惊讶,“上周看报道还是98.7%。”
“因为数据在增多,AI在学习。”陈实说,“每多收一件衣服,我们的数据库就多一个样本,准确率就提高一点。这是滚雪球效应——雪球越大,滚得越快。”
徐峰盯着屏幕,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转向法务总监张明:“张总,你怎么看?”
“技术确实有壁垒。”张明谨慎地说,“但估值1.8亿,对初创公司来说偏高。而且陈总的个人情况……”
“我的个人情况,我在补充协议里写了。”陈实从帆布包里拿出文件,“如果因我个人原因导致公司损失,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并以所持股权质押。如果因此导致合作终止,我无条件退出,股权按初始出资额转让。”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股权结构,我要求‘双重股权’——A类股1股10票,B类股1股1票。我持有的51%股权全部转为A类股。这是为了公司长期稳定发展。当然,我们可以设‘日落条款’——比如公司上市三年后,或我不再担任CEO时,自动转为同股同权。”
徐峰和另外两人交换眼神。双重股权在国内不常见,但在科创板允许“同股不同权”的架构。
“陈总,”徐峰缓缓开口,“您的技术,我认可。您的决心,我欣赏。但投资是生意,不是慈善。您要双重股权,要控制权,要1.8亿估值,可以。但您得给我们足够的保障。”
“您说。”
“第一,对赌条款虽然删了净利润指标,但我们要加‘里程碑条款’:投资后12个月内,必须实现三个里程碑——拿下市环卫集团合作、日回收量突破50吨、完成A轮融资。如果完不成,我们的股权自动增加5%。”
陈实摇头:“5%太多。3%。”
“4%。”
“3.5%,这是底线。”
徐峰盯着陈实,最终点头:“行。第二,技术控制。您要设技术委员会,可以。但委员会要有我们的观察员席位,重大技术决策我们要知情。”
“可以,但观察员无投票权,只有知情权。”
“第三,”徐峰身体前倾,“您儿子的事,我们听说了。每月18万药费,对初创公司是巨大负担。我们可以在投资协议里加一条:如果因为支付药费导致您个人财务危机,我们可以提供个人借款,年化8%,但要用股权质押。”
陈实心中一紧。这才是真正的陷阱——用“救儿子”的名义,拿到他的股权质押。一旦他还不上钱,股权就没了。
“不用。”陈实说,“药费我自己解决。公司的钱,一分不动。这是我的规矩。”
“陈总,别逞强。18万一个月,一年216万。您估值1.8亿,股权值9000万,但那是纸面财富。现金,您现在有多少?100万?200万?能撑几个月?”
陈实沉默。徐峰说的是事实。他账户里只有154万,儿子三个月的药费就要54万。付完,就剩100万,还要维持公司运营。
“这样,”徐峰说,“我们换个方案。第一期投资款1000万,签约后立即到账。您可以先从公司借100万,预付药费,年底用分红还。这100万,不算您个人借款,算公司高管特殊津贴,合法合规。”
这条件很诱人。但陈实知道,一旦开了“从公司借钱”的口子,后面就收不住了。
“谢谢徐总好意。”陈实说,“但规矩就是规矩。我是创始人,不能坏规矩。药费的事,我有办法。”
徐峰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陈总,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创业者。行,我尊重您的原则。那咱们回到正题——分期付款。您要求分三期,我们可以接受。但第三期支付,必须有前提:即使里程碑没完成,只要不是您方原因,我们也支付。这个风险太大。”
“那您说。”
“如果因为非您方原因——政策变化、天灾、不可抗力——导致里程碑未完成,第三期投资款延期支付,等障碍消除后支付。但如果是您方原因——管理不善、技术失败、市场判断失误——第三期取消,且您的股权要稀释5%。”
陈实快速心算。这个方案相对公平,共担风险。
“可以。但我加一条:如果是政策原因,比如国家突然收紧废品回收资质,导致我们无法扩张,这算不可抗力,第三期仍需支付,但可延期一年。”
“成交。”
徐峰站起来,伸出手:“陈总,给我三天。三天后,我给您最终协议。”
“好。”
2
离开国金中心,陈实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高铁站。
下午两点,G102次列车,江城→BJ。儿子今天去协和医院做基因治疗评估,赵工陪同。陈实因为要谈判,只能送到车站。
候车室,陈小树坐在轮椅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CAR-T治疗后的恢复期很长,免疫力低下,出门要戴口罩,要避免感染。
“爸爸,你不去吗?”小树问。
“爸爸有事,晚两天去。”陈实蹲下来,整理儿子的衣领,“在BJ要听赵爷爷的话,配合医生检查。等爸爸忙完,就去陪你。”
“爸爸在忙什么?”
“忙……让更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能有钱治病。”陈实说。
“用收废品赚钱吗?”
“对,用收废品赚钱。但不是爸爸一个人收,是用AI,用机器,让更多人一起收。收得越多,赚得越多,就能帮更多人。”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工走过来:“陈实,你放心,协和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评估大概一周,如果条件符合,可以直接入组。费用全免,这个我保证。”
“谢谢赵工。”陈实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两万现金,您拿着。在BJ,该花钱的地方别省。不够我再转。”
“用不着,医院都包了……”
“拿着。”陈实塞进赵工手里,“不是给医院的,是给您和小树的。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委屈他。”
赵工看着陈实,叹了口气,收下信封。
广播开始检票。陈实推着轮椅,送到检票口。小树回头挥手:“爸爸早点来。”
“嗯,早点来。”
看着儿子和赵工消失在通道尽头,陈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肺里传来熟悉的灼痛,他咳了几声,咳出血丝。
手机震动,是老李。
“陈师傅,环卫集团的人来了,在厂房。刘主任亲自带队,来了六个人,要看分拣车间、看数据后台、看运营流程。周明在接待,但我怕他应付不来……”
“我马上回。”
挂掉电话,陈实快步走出车站。脚踝的监控器绿灯闪烁,提醒他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但儿子去了BJ,他却去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点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战场在江城。
3
下午三点,西郊老纺织厂。
市环卫集团来了两辆车,六个人。刘主任带队,还有技术、运营、财务、法务、环保五个部门的人。阵容比上次谈判还大。
周明正带他们参观分拣车间。传送带匀速运转,旧衣一件件经过摄像头,AI语音播报材质和分类。老李和两个徒弟在旁边操作,动作娴熟。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智能分拣线。”周明介绍,“每小时处理能力1吨,准确率99.1%。传统人工分拣,每小时最多200公斤,准确率不到90%。”
“误差主要在哪里?”技术部的人问。
“混纺材质。比如羊毛混腈纶,人工很难准确判断比例,AI可以通过光谱分析。还有特殊涂层、特殊工艺,比如防水涂层、阻燃处理,AI都能识别。”
“数据后台能看吗?”
“可以,但涉及核心算法和用户隐私的部分,需要陈总授权。”周明说。
正说着,陈实回来了。他快步走进厂房,和刘主任握手。
“刘主任,抱歉,有点事耽误了。”
“陈总客气,是我们突然到访。”刘主任笑道,“看了你们的分拣线,确实不错。但我想知道,如果扩大到全市规模,每天处理量从几吨变成几百吨,你们的技术能不能撑住?”
“能,但需要投入。”陈实示意周明调出技术架构图,“现在的系统是单机版,如果要全市部署,需要升级为云端架构。我们计划用‘边缘计算+云端AI’模式——在每个分拣中心部署边缘服务器,实时处理图像识别;云端统一训练模型,下发算法。这样既保证实时性,又能集中优化。”
他调出成本估算:“硬件投入200万,软件研发100万,年维护费用50万。但效率能提升三倍——传统分拣,一人一天处理1吨;我们的系统,一人一天能处理3吨。”
刘主任点点头,示意继续参观。
看完车间,又看了数据后台。陈实开放了部分权限——可以看到实时回收量、品类分布、价格波动,但看不到用户信息、算法细节、训练数据。
看完,已经下午五点。刘主任提出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就在这吧。”陈实说,“厂房简陋,但说话方便。”
老李搬来几张凳子,就在分拣车间旁边,机器还在运转,声音有点吵,但真实。
“陈总,我们回去研究过了。”刘主任开门见山,“模式B,合资公司,可以。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股权比例。我们出资500万,占股51%,你们技术入股,占49%。我们控股。”
陈实摇头:“不可能。技术是我们的核心,我们要控股权。至少51%。”
“但钱是我们出的……”
“刘主任,”陈实打断,“您出500万,是现金。我们出的技术,值多少钱?市图书馆的数据库,估值300万。燧火AI算法,估值500万。现有的用户和数据,估值200万。加起来1000万,我们占51%,合情合理。”
刘主任皱眉:“你这个估值,太高了。”
“不高。”陈实示意,周明打开投影仪,投出一张图,“这是过去一周,我们在五个小区的回收数据。日回收量从0.5吨增长到4.5吨,用户数从0增长到1200。增长率900%。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后,日回收量能达到20吨,覆盖用户1万人。那时候,我们的估值就不是1000万,是5000万。”
他顿了顿,看着刘主任:“您现在用500万,买的是三个月后的5000万。这笔买卖,您不亏。”
刘主任和几个部门负责人低声讨论。财务部的人摇头,法务部的人点头,技术部的人不置可否。
“第二,”刘主任继续说,“如果合作,公司的日常经营,我们得参与。至少财务、采购,我们要派人。”
“可以。财务总监您派,采购总监我们派。但技术、运营、市场,我们来管。”陈实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刘主任盯着陈实,“您的个人情况。您有案底,还在缓刑期。如果我们合资,这事必须向国资委报备,可能会有阻力。”
“这个我考虑过。”陈实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法院的判决书,明确写明了案件背景——为救儿子,紧急处理危险废物,有可原之处。这是环保局出具的说明,证明我在应急处置中的贡献。这是司法局出具的证明,证明我在缓刑期间表现良好,配合矫正。”
他把文件推过去:“另外,我在合资协议里可以加条款:如果因我个人原因导致公司损失,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并自愿放弃股权,按初始出资额转让给环卫集团。”
刘主任翻看文件,脸色缓和了些。
“陈总,您准备得很充分。”
“因为我想合作,想成事。”陈实说,“但我也有底线:技术控制权必须在手,公司发展方向必须由我们把控。您投的是钱,我们投的是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许久,刘主任站起来:“陈总,我再回去汇报一次。但我个人认为,合作的可能性很大。等我们消息。”
“好。”
送走环卫集团的人,天已经黑了。周明和老李围过来。
“陈总,谈得怎么样?”
“在等。”陈实说,“等磐石,等环卫。等这两个结果出来,我们的路就清楚了。”
“那我们现在……”
“继续干活。”陈实说,“不管资本来不来,政府合不合作,废品每天都在产生,我们要收的废品每天都要收。这才是根本。”
4
晚上八点,陈实在办公室看邮件。
有两封重要邮件。
第一封,赵工发来的,儿子已经安全到达BJ,入住协和附近的酒店,明天开始检查。附了一张照片,小树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侧脸安静。
第二封,市图书馆主任发来的。关于那件含稀土的旧军服,她帮忙问了军事博物馆的朋友,对方回复:
“从描述看,可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型军用侦察服的废弃品。当时为了增强夜间侦察能力,部分服装的标识线用了稀土发光材料。含量极低,无害,但有研究价值。如果属实,建议送军事博物馆鉴定,可能具有文物价值。”
文物价值?
陈实皱眉。如果真是文物,那就不是废品回收那么简单了。私自处理文物,违法。
他立即回复,询问具体流程。然后打电话给老李:“今天收的旧衣,全部重新过一遍AI筛查,重点查军绿色、迷彩、有特殊标识的。发现可疑的,单独隔离,拍照记录。”
“明白。”
刚挂电话,手机又响。是刀哥。
“陈实,出事了。”
“什么事?”
“王建国的堂弟,张建国,今天下午被有关部门带走了。正式立案调查。”刀哥声音压低,“我打听到,举报材料很全,有银行流水,有录音,有照片。举报人匿名,但材料专业,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陈实沉默。他想起那天市场监管局的人来摊位找茬,他查了张建国和王建国的关系,但还没动手举报。
“谁干的?”他问。
“不知道。但有人猜是你。”刀哥说,“因为张建国刚找你麻烦,第二天就被查了。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你后台硬,别惹你。”
陈实点开微信,行业群已经炸了:
【江城废品回收行业交流群】
老王:张建国进去了!刚在有关部门门口被带走的照片!
(照片:张建国被两人夹着上车,低头捂脸)
老李:活该!上次来查我,张口要两万
小赵:听说举报材料是实名,证据确凿
周明截图发私信:“陈总,您看。”
陈实回复:“依法办事,挺好。”
群里安静三秒,然后刷屏:
“陈总大义!”
“早该清理这些蛀虫!”
“以后跟拾光混!”
陈实放下手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有人在借他的手清除对手,或者想试探他的背景。
“陈实,你小心点。”刀哥继续说,“这事不简单。还有,磐石那边,有消息了。徐峰回去后开了紧急会议,听说吵得很厉害。最后是徐峰力排众议,决定投。明早给正式答复。”
“知道了,谢谢刀哥。”
“等等,”刀哥补充,“协议我找律师看了,有几个陷阱条款你得注意。第8.2条‘优先清算权’——公司卖了,他们先拿回投资款的2倍,剩下的再分。这个你要设上限,最多2倍。还有第12条‘领售权’——如果他们找到买家,你不同意也得卖。这个你得加限制,必须90%以上股东同意才行。”
“明白,我会注意。”
挂了电话,陈实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肺在疼,头也在疼。
手机又震。他看了一眼,是BJ区号的座机。他接起。
“请问是陈实先生吗?这里是协和医院血液科。”
“我是。”
“您儿子陈小树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大部分指标正常,但基因检测发现一个罕见突变——FLT3-ITD。这个突变,可能是导致白血病复发风险高的原因。但同时,也可能让他对新型靶向药吉瑞替尼特别敏感。我们现在需要您的授权,做进一步检测,确认敏感性。”
“敏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如果确认,他可能不需要做骨髓移植,只用口服靶向药就能控制。但这种药很新,很贵,还没进医保,一个月费用大约18万。”
18万。一个月。
陈实握紧手机:“做检测。药,我用。”
“陈先生,这个治疗周期可能很长,几年,甚至终身服药。费用……”
“我想办法。”陈实说,“请尽快安排检测,用药。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掉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一个月18万,一年216万。儿子可能需要吃几年,甚至一辈子。
他刚觉得看到了希望,现实又给了他一拳。
深夜,办公室里只有屏幕的光。陈实收到医院发来的预付账单:三个月药费,54万。
他看着账户余额:154.5万。
付了这笔,就剩100万。公司每月支出40万,只能撑两个半月。而磐石的第一期投资1000万,最快也要一周到账。
他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纸巾上染满血丝。
窗外大雨滂沱,他轻声说:“撑住,陈实。你得撑住。”
5
第二天上午九点,磐石资本的最终答复来了。
徐峰亲自打电话:“陈总,我们内部通过了。您的条件,我们基本接受。明早签约,第一期1000万,24小时内到账。”
“好。”
“另外,”徐峰顿了顿,“您儿子的事,我听说了。18万一个月,对初创公司创始人来说压力太大。我们投资部有个‘创始人关怀基金’,可以无息借款50万,期限两年,不要抵押。这是我们的心意,不是投资条件,您考虑一下。”
陈实愣住。这完全出乎意料。
“徐总,这……”
“别误会,这不是施舍。”徐峰说,“我们投的是您这个人。如果您因为家事垮了,我们的投资也危险。这50万,是让您安心打仗。等公司做大了,您想还就还,不还就当奖金。”
陈实沉默了很久。
“谢谢。但我有个条件——这50万,算我个人借款,签借款合同,年化5%,两年还清。我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接受施舍。”
电话那头,徐峰笑了。
“陈总,您这脾气……行,按您说的。明早签约,借款合同一并准备。”
“好。”
挂掉电话,陈实长出一口气。1000万投资+50万借款,儿子第一年的药费,有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磐石的正式回复。同时,给市环卫集团的刘主任发了条微信:
“刘主任,磐石资本已确定投资3000万,估值1.8亿。我们的资金问题解决了。合资公司的事,您看……”
五分钟后,刘主任回复:“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小会议室,签意向书。”
陈实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第一仗,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6
晚上,陈实召集所有人开会。
老李、周明、小刘、小张,四个人坐成一排。陈实站在前面,背后的白板上写着几个数字:
3000万
1.8亿
18万/月
“跟大家同步几件事。”陈实说,“第一,磐石资本确定投资3000万,占16.67%,公司估值1.8亿。第一期1000万,明早签约,24小时内到账。”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第二,市环卫集团合资,明天签意向书。我们出资1000万(其中500万来自磐石投资),占51%。环卫集团出资500万,占49%。”
“第三,”陈实顿了顿,“我儿子需要一种新药,每月18万,可能要长期吃。磐石提供了50万无息借款,我接受了。但这钱,我会用个人收入还。公司的钱,一分不动。这是规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总,”周明先开口,语气犹豫,“有件事……得跟您说。深蓝昨天联系我,开年薪80万,做AI产品经理。”
陈实平静地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拒了。”周明说,“但我想知道,公司估值1.8亿,您承诺给核心团队的期权,什么时候能兑现?我的0.5%,值90万,但那是纸面财富。”
“问得好。”陈实说,“期权分三年成熟,每年成熟三分之一。如果你现在走,一分没有。如果留下,三年后公司估值可能是5亿、10亿,你的0.5%值250万、500万。你赌哪个?”
周明推了推眼镜:“我赌公司能到10亿。”
“那就一起干。”陈实看向所有人,“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打仗了。老李,你负责分拣中心扩建,一个月内,日处理能力要从5吨提升到50吨。周明,你负责两件事:一、系统升级,从单机版到云端。二、研发‘混合垃圾实时成分分析仪’,用光谱+AI,现场出报告,我要在下个月的技术展上发布。”
“小刘小张,你们带新人,把社区回收点从5个扩展到50个。招人,用磐石的钱招。推广员、分拣工、程序员、运营,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团队从5个人扩大到50个人。”
“50个人……”小刘咽了口唾沫,“管理不过来啊。”
“边干边学。”陈实说,“你们四个,现在是核心骨干。老李是运营总监,周明是技术总监,小刘是市场经理,小张是行政经理。薪资从下个月起,在现有基础上增加绩效奖金,季度考核优秀者,奖金可达工资的200%。”
“但拿了钱,就得担责任。干得好,继续涨。干不好,换人。公司要长大,不能讲人情,只能讲结果。明白吗?”
“明白!”
“最后一句,”陈实看着每个人,“我们拿资本的钱,是为了不用再跪着赚钱。等我们大了,要建‘拾荒者养老基金’,要给收废品的老人买保险,要让这个行业有尊严。别忘了这个,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散会。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没休息日了。”
四人离开后,陈实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的数字在灯光下刺眼。
1.8亿估值,3000万投资,18万月药费,50吨日回收量。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座山。
但他必须翻过去。
为了儿子,为了团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也为了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厂房外夜色深沉,但远处城市的灯火通明。
那里有他要征服的市场,有他要改变的行业,有他要守护的人。
而他,才刚刚上路。
【第六章·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