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对头的羞辱条约

  清晨七点,城市的天际线刚被染上一层灰蓝。

  沈惊鹊站在“陆宴臣”三个烫金大字前,指尖冰凉。她身上那件去年定制的Max Mara驼色羊绒大衣,在这个时刻显得格格不入的厚重与矫情。昨夜暴雨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着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像一块块碎裂的玻璃,扎进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能吞噬一切的大门。

  旋转门缓慢地切割着时间。大堂里铺着巨大的波斯地毯,脚步落下悄无声息,只有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孤独,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感。

  “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小姐的声音公式化,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从沈惊鹊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扫到她手中那个磨损了边角的Celine公文包。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误闯入狮群的垂死羚羊。

  沈惊鹊挺直脊背,这个动作牵动了昨晚熬夜写企划案而僵硬的脖颈。“沈惊鹊,找陆总。”

  她报出名字时,刻意省略了姓氏前的“沈氏”。那两个字曾经是通行证,如今是耻辱柱。

  前台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请稍等。”

  等待区的沙发柔软得过分。沈惊鹊坐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看着落地窗外蚂蚁般的车流,胃里空得发慌,却又绞着一股酸水。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小时,用冷水拍脸时,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表情管理——不能乞求,不能软弱,要像一株野草,给点阳光就能活,给点泥土就能扎根。

  哪怕是现在,站在陆宴臣的领地,她也不能输。

  “沈小姐,陆总让您进去。”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心脏猛地一缩。镜面不锈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顶楼。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雪松木香氛,与陆宴臣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巨大的办公桌后,男人正低头签署文件,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立刻抬头。

  沈惊鹊就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腕表表盘折射出冰冷的光。这双手,曾经在她被围堵时挥拳相向,也曾在她醉酒时扶过她的腰。

  终于,陆宴臣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惊鹊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久违的称呼——“阿臣”。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在他自行车后座喊出的亲昵。

  但现在,她只是抿紧了唇。

  陆宴臣变了。或者说,他从未变过,只是以前她看不见。褪去了少年时的阴郁,他如今像一把开了刃的唐刀,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份即将被否决的报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惊鹊坐下,公文包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听说沈叔叔住院了。”陆宴臣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急性心梗,挺凶险的。”

  沈惊鹊的指甲陷进了掌心。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痛处。

  “托陆总的福,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她抬起下巴,语气尽量平淡,“我今天来,是想谈谈城西那块地皮的合作。”

  陆宴臣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沈小姐,我以为你会直接谈借款。毕竟,沈氏现在连员工下个月的社保都发不出来了吧?”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沈惊鹊脸颊发烫。

  她知道瞒不过他。陆宴臣的消息网,比她想象的更密不透风。

  “地皮是优质资产,只要陆总肯注资盘活,利润至少是三倍。”沈惊鹊强迫自己冷静,从包里抽出那份熬了一夜写出来的企划书,推过光洁的桌面,“这是我重新做的方案,沈氏出地,陆总出钱,五五分成。”

  企划书滑到陆宴臣面前。

  他没有看,只是用两根手指夹起来,随意翻了两页,然后——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精致的铜版纸被轻易扯成两半,再对折,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惊鹊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熬红的双眼换来的心血,是她在这个绝境里抓住的唯一浮木。

  “垃圾。”陆宴臣吐出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沈惊鹊,你还是这么天真。以为拿几张废纸,就能跟我谈条件?”

  “那你想怎么样?”沈惊鹊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陆宴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帮沈家?”

  她问出了这句话,就等于卸下了最后的盔甲。

  陆宴臣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双手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她的骄傲、她的伪装,直到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我想怎么样?”他缓缓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很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陪我一晚。”

  空气瞬间凝固。

  沈惊鹊只觉得血液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陆宴臣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逼近她,“沈惊鹊,你不是想要钱吗?我可以给你。足够救活沈氏,足够让你父亲用最好的进口药,足够让你那些跟着沈家十几年的老员工不至于流落街头。”

  他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雪松木的味道混合着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强势地笼罩下来。

  “代价就是,”他俯身,薄唇贴近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眼却淬着毒,“今晚,留在这里。陪我一晚。”

  沈惊鹊猛地站起来,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陆宴臣,你混蛋!”

  “这就混蛋了?”他轻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沈大小姐,别忘了,是你求到我门上的。我这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明码标价的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沈惊鹊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当年你偷拿家里的公章去抵押,是我把你送进少管所,你就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吗?陆宴臣,你的心是黑的吗?”

  提到“少管所”,陆宴臣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那确实是他不愿回首的过去。十五岁的少年,母亲早逝,父亲酗酒暴戾,他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城市边缘挣扎求生。偷公章,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快弄到钱离开那个地狱的方法。

  然后,沈惊鹊出现了。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像个小公主一样的女孩,用厌恶又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对警察说:“叔叔,就是他偷了我家的东西。”

  那一刻,他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报复?”陆宴臣伸手,指腹擦过她颤抖的唇瓣,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这只是投资。我投资你,沈惊鹊。投资你这朵长在温室里,现在却不得不学会在风雨里摇曳的……玫瑰。”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脖颈,感受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

  “接受,或者离开。”他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冷酷资本家的面孔,“选择权在你。不过,过了今天,沈氏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沈惊鹊僵在原地。

  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能答应!这是羞辱!这是践踏!你要像斯佳丽一样,哪怕面对北方军的枪口,也要守住塔拉庄园的尊严!

  另一个声音却更真实、更尖锐:爸爸还在医院等着医药费,几百号员工等着发工资,那些跟着父亲半辈子的叔伯阿姨,昨天还在门口哭着求她想想办法……

  尊严能换钱吗?

  不能。

  活着,才能谈尊严。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蝴蝶濒死时的振翅。再睁开时,那两簇火焰似乎黯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好。”她说。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可以答应你。”

  陆宴臣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

  但他没等到预想中的眼泪或崩溃,只看到沈惊鹊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包。她打开它,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早已作废的、属于沈家鼎盛时期的无限额黑卡。

  “不过,陆总。”沈惊鹊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交易,就要讲规矩。我不接受霸王条款。”

  她拿起那张黑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划过光滑的桌面。

  “滋——”

  一道刺耳的噪音。

  黑卡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这一半,”她指着其中一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买你陆宴臣的一夜。另一半,”她指向自己,“买我沈惊鹊的尊严。”

  她挺直脊背,像一棵在狂风中不肯折断的白杨。

  “陆总,今晚你可以得到我的身体。但你永远别想得到我的灵魂。这笔交易,成交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宴臣盯着地上那两截断卡,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兴奋。

  他走上前,越过桌面,一把扣住沈惊鹊的后颈,将她拉近。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成交。”他咬着牙,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沈惊鹊,你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预示着新的一场暴雨。

  而这场名为“交易”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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